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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这一堆破烂,都是宝贝

    天刚蒙蒙亮,戈壁滩上的风还没把那股子彻夜的寒气吹散。

    霍铮起了个大早。

    他习惯性地想去摸枕头底下的武装带,手伸过去,摸了个空,这才反应过来,今天不用出操,今天是他在091基地的最后一天。

    林软软还在睡,半张脸埋在红牡丹被面的被子里,睡得脸颊红扑扑的。

    霍铮轻手轻脚地下了地,披上军装外套,想去门口抽根烟。

    门闩一拉,「吱呀」一声。

    门刚推开一条缝,就被什麽东西挡住了。

    霍铮眉头一皱,脚下使了点劲,往外一顶。

    「哗啦」一声响。

    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顺着门缝滚了进来,直接堆在了他的军勾鞋面上。

    霍铮低头一看,嘴角抽了抽。

    这都什麽玩意儿?

    几双纳得密密麻麻的千层底布鞋,针脚粗大,一看就是那帮大老爷们笨手笨脚自己缝的;

    几块戈壁滩上随处可见的石头,就是长得稍微怪了点,有的像猴,有的像猪;

    最离谱的是,还有一捆干得掉渣的骆驼刺,根部还带着土,显然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

    「谁干的?」霍铮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吼了一嗓子。

    没人应声。

    只有风卷着沙尘在院子里打转。

    林软软被这动静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地问:「怎麽了?进贼了?」

    她披着衣裳下地,趿拉着鞋走到门口,一看地这堆东西,愣住了。

    「这……」

    林软软蹲下身,捡起那双布鞋。

    鞋底纳得厚实,甚至还能看到上面沾着的血点子,那是针扎破了手留下的印记。

    鞋垫上歪歪扭扭地绣着几个字——「一路顺风」。

    那字丑得惊天地泣鬼神,一看就是赵大柱的手笔。

    「这帮兔崽子。」霍铮嘴里骂着,弯腰去捡那捆骆驼刺,动作却并不粗鲁,反而透着股小心翼翼,「也不嫌寒碜,拿这破烂当宝贝送人。」

    「这哪是破烂。」林软软把那双鞋抱在怀里,指尖摩挲着那粗糙的鞋面,心里头像是被什麽东西堵住了,酸胀得难受,「这是他们的心意。」

    在这个物资匮乏到极点的地方,这群汉子除了一身力气和这条命,什麽都没有。

    这一针一线,这一草一木,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林软软把那几块石头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

    「霍铮,你看这个,像不像你?」她举起一块黑不溜秋丶硬邦邦的石头,那是块风凌石,被风沙吹出了棱角,看着冷硬又倔强。

    霍铮瞥了一眼,哼了一声:「老子哪有那麽黑?」

    嘴上嫌弃,手却伸过去,把那块石头拿过来,揣进了兜里。

    「那个……嫂子……」

    墙角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怯生生的动静。

    霍铮猛地转头,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谁?滚出来!」

    墙根底下的那堆乾草垛动了动。

    几个圆滚滚的脑袋探了出来,脸上涂着迷彩油,只露出一双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受惊的田鼠。

    是炊事班的小李,还有刚入伍没半年的新兵蛋子栓子,后面还缩着两三个平时最调皮捣蛋的。

    被霍铮这麽一瞪,几个人吓得脖子一缩,差点又要钻回草垛里去。

    「躲什麽躲?」霍铮板着脸,抬脚往那边走,「那个骆驼刺是不是你小子刨的?根都没断乾净,也不怕扎了手。」

    栓子年纪最小,才十七岁,脸皮薄,被霍铮一点名,脸腾地一下红了,黑红黑红的。

    「报……报告教官!」栓子结结巴巴地站直了身子,也不敢看霍铮,眼神乱飘。

    「那是……那是俺娘说,骆驼刺能治风湿。俺寻思着,南边潮,给……给嫂子带上,泡水喝。」

    霍铮脚步一顿。

    他看着眼前这个还没枪高的小战士,那双手上全是冻疮和老茧,手背上还有好几道新鲜的血口子,显然是为了刨这根刺弄的。

    这戈壁滩的土冻得比铁还硬,要想刨出完整根系的骆驼刺,那是费了老鼻子劲了。

    霍铮喉咙滚了滚,想骂两句「胡闹」,话到了嘴边,却怎麽也吐不出来。

    「傻不傻。」

    最后,他只吐出这三个字,伸手在栓子那乱糟糟的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

    力道大得把栓子的脑袋揉得东倒西歪。

    「在那边要是想家了,就去后山吼两嗓子,别窝在被窝里哭,丢老子的脸。」

    栓子被揉得晕头转向,却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大白牙:「是!教官!」

    林软软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发热。

    她转身回屋,从那个装零嘴的铁盒子里抓了一大把大白兔奶糖。

    「都过来。」林软软站在门口,冲那几个缩头缩脑的小战士招手,「嫂子这儿有好吃的。」

    几个小战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动,眼神都往霍铮身上瞟。

    霍铮没好气地踹了栓子屁股一脚:「看我干什麽?嫂子给的就拿着,不吃白不吃。」

     有了这话,几个人才像是撒欢的野狗一样围了上来。

    林软软把糖塞进他们手里,一人好几块。

    「拿着吃,甜着呢。」

    栓子剥开一块糖纸,把那乳白色的糖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嘟囔:「真甜……嫂子,这比俺过年吃的灶糖还甜。」

    他一边嚼,一边仰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软软。

    「嫂子,你去了南边,还能种出那种神仙菜吗?」

    林软软愣了一下:「什麽神仙菜?」

    「就是那个小白菜啊。」栓子舔了舔嘴角的糖渍,「俺之前的雀蒙眼(夜盲症),一到晚上就瞎抓,吃了嫂子种的菜,现在晚上能看清耗子洞了。」

    旁边的小李也跟着点头:「是啊嫂子,大家都说你有本事,是天上下来的仙女,手一摸,那地里就能长出金疙瘩来。」

    林软软心里「咯噔」一下。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霍铮。

    霍铮正靠在门框上抽菸,烟雾缭绕,看不清表情。

    但他那双眼睛,却隔着烟雾,沉沉地落在林软软身上,里面藏着只有两人才懂的深意。

    「什麽神仙菜,那是科学种田。」霍铮把菸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语气淡淡的,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平时让你们多读书,一个个就知道睡大觉。那是土壤改良,懂不懂?」

    栓子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哦……改良啊……俺不懂,反正嫂子厉害。」

    霍铮走过来,大手一挥,像赶苍蝇似的。

    「行了,糖也吃了,话也说了,都滚回去出操。别以为老子走了你们就能偷懒。」

    几个小战士嘻嘻哈哈地敬了个礼,揣着糖跑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林软软看着霍铮的侧脸。

    晨光打在他那高挺的鼻梁上,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这个男人,从来不说软话。

    但他刚才把那块风凌石揣进离心口最近的那个口袋里的动作,林软软看得清清楚楚。

    「霍铮。」林软软走过去,把他那被风吹乱的衣领整了整,「你真不难受?」

    霍铮捉住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捏了捏。

    那手掌粗糙,温热,带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霍铮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祁连山脉,声音低沉,「到了哪都是为了活下去。只要能活下去,比什麽都强。」

    这就是他的生存哲学。

    简单,粗暴,却也是这片荒原上最硬的道理。

    林软软反手握住他的手,刚想说什麽,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叮铃哐啷的响声。

    像是什麽铁器撞在了一起。

    两人转头看去。

    只见炊事班的老班长马大勺,怀里抱着一口黑漆漆的大铁锅,手里还提着个竹篮子,正呼哧呼哧地往这边挪。

    那锅太大了,挡住了他的视线,脚下一绊,差点摔个狗吃屎。

    「哎哟!」马大勺稳住身形,那口锅在他怀里嗡嗡作响。

    霍铮赶紧几步走过去,单手就把那口几十斤重的大锅给接了过来。

    「老马,你这是唱哪出?」霍铮把锅放在地上,震得地面都颤了颤,「这是要把炊事班的家伙事儿都送给我?」

    马大勺是个五十多岁的山东汉子,一脸的络腮胡子,这会儿急得满头大汗,脸红脖子粗的。

    「教官,嫂子……」马大勺搓着手,那双蒲扇似的大手无处安放。

    「这不是大家伙儿寻思着,今儿中午给你们送行吗?我就想着,给你们做顿咱炊事班最拿手的送行面。

    那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上车饺子下车面……不对,是滚蛋饺子送行面……也不对……」

    马大勺越急越乱,嘴瓢得厉害。

    林软软忍不住笑了:「老马班长,是上车饺子下车面,您这意思是想给我们做顿面条?」

    「对对对!就是这个理!」马大勺一拍大腿。

    「我想着,嫂子爱吃手擀面,教官爱吃那口劲道的。我就把这口祖传的大锅给搬来了,寻思着就在这院子里架火,让大家伙儿都尝尝。」

    说到这儿,马大勺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脸上的褶子里都透着股尴尬。

    他把那个竹篮子提溜起来,往霍铮面前晃了晃。

    篮子底儿朝天,除了几个乾瘪的蒜头,啥也没有。

    「可是……教官……」马大勺那张黑脸上竟然挤出了一点红晕,「咱炊事班……没面粉了。」

    霍铮一愣:「没面了?上周不是刚拉了一车给养吗?」

    马大勺叹了口气,蹲在地上掏出旱菸袋。

    「别提了。那车给养半道上翻沟里了,白面全撒了,就抢回来半车杂合面。那玩意儿拉嗓子,给教官和嫂子送行,哪能吃那个?」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马大勺把锅都搬来了,火都准备生了,结果没面。

    这就像是上了战场没带子弹,尴尬得让人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霍铮:「教官,要不……咱改喝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