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房里空间逼仄,这几个红袖箍一挤进来,立马显得更转不开身了。
空气里那股子没散尽的燥热,加上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让人喘气都觉得费劲。
张大妈背着手,像个巡视领地的钦差大臣,目光挑剔地在屋里扫了一圈。
那张铺着凉席的铁架床上,友谊商店的纸袋还没来得及收,虽然是空的,但那上面印着的洋文和logo,在这个年代就代表着赤裸裸的金钱。
「看看!看看!」张大妈指着那堆袋子,手指头都快戳到林软软鼻子上了,一脸的痛心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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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证如山啊!霍铮一个月津贴才多少?你这一堆东西,少说也得好几百吧?还要外汇券!
你一个随军家属,没有正经工作,整天也不见你去街道办领活干,这些钱是哪来的?」
刘嫂子在旁边煽风点火:「主任,我就说吧!这钱肯定不乾净!
咱这院里谁家不是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就她,天天吃香喝辣,那肉香味飘得我都馋。
这要是没鬼,我把头拧下来当球踢!」
几个红袖箍大妈也跟着附和,看林软软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阶级敌人。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张大妈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林软软,你要是老实交代,看在霍铮的面子上,我们还能帮你遮掩遮掩,让你写个检讨就算了。
你要是死鸭子嘴硬,等我们报上去,霍铮的前途可就让你给毁了!」
这是拿霍铮来压她了。
林软软心里冷笑,脸上却装出一副被吓到的样子,眼圈微红,咬着嘴唇,显得楚楚可怜。
「主任,你们……你们怎麽能这麽凭空污人清白?」
她声音带着点颤抖,「我这就是做点小生意……」
「小生意?」刘嫂子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话。
「谁家做小生意能一天赚几百块?投机倒把吧?那是犯法的!是要去蹲篱笆子的!」
张大妈一听「投机倒把」四个字,眼神更亮了。
这要是抓个典型,她这主任的位置可就坐得更稳了。
「把帐本交出来!」张大妈厉声喝道,「还有你剩下的钱,都拿出来!我们要清查!」
林软软吸了吸鼻子,像是被逼到了绝路,慢吞吞地走到床边,弯腰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小本子,还有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她转过身,脸上的怯懦和眼泪在一瞬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淡定和戏谑。
「啪!」
那张折着的纸被她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就在张大妈的手边。
「要查是吧?睁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这是什麽!」
张大妈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拿起那张纸打开。
一张印着国徽,盖着宝安县工商行政处鲜红大印的纸,赫然展现在众人面前。
上面那几个烫金大字——「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经营者姓名:林软软。
经营范围:日用百货丶电子产品零售。
发证日期,就在昨天。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张大妈张着嘴,半天没合上,那张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脸,现在红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个……个体户?」她结结巴巴地念出了那几个字,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这年头,个体户虽然刚放开,但在很多人眼里还是个稀罕物,甚至是个不务正业的代名词。
可再怎麽看不起,这张纸它是合法的!是国家发的!
「怎麽?张主任不认识字?」林软软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她。
「这是国家响应改革开放号召,特批的第一批执照。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我是合法经营!
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国家允许的!怎麽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不正经?成了投机倒把?」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神锐利如刀:「你们这是在质疑县里的政策?还是在质疑国家的改革方向?」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张大妈的腿都软了。
这特区是什麽地方?那是改革的前沿!质疑政策?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啊!
「误……误会……」张大妈手里的执照像是成了烫手的山芋,扔也不是,拿也不是。
「我们也是为了大院的风气着想,既然有证,那就是合法的……合法的……」
旁边的红袖箍们也都哑了火,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林软软的眼睛。
只有刘嫂子,还在那垂死挣扎,指着林软软叫道。
「有证又怎麽样?有证就能一天赚几百?肯定还是干了什麽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收录机那麽贵,肯定是走私的!」
林软软把那个记帐的小本子拿起来,在手里晃了晃。
「这是帐本。每一笔进帐出帐,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至于货源……」她顿了顿,眼神变得玩味。
「霍铮是安保组长,我这个做妻子的要是干走私,那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你觉得,霍铮会让我干这种蠢事?」
这一句话,把霍铮这座大山给搬了出来。
众人这才想起来,这林软软背后站着的,可是这片区治安的一把手!
人家两口子,一个管治安,一个做生意,这叫什麽?这叫强强联合!
张大妈的冷汗顺着额头就流了下来。
她今天这是被刘嫂子当枪使了,要是让霍铮知道她带着人来抄他媳妇的家……,张大妈打了个哆嗦。
「那个……软软啊,」张大妈瞬间变脸,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今天这事儿,是大妈冲动了。大妈给你赔个不是。既然都有证,那就是咱们大院的致富带头人啊!好事!大好事!」
说完,她转身瞪了刘嫂子一眼:「以后没有真凭实据,少在这嚼舌根!走!」
她挥手就要带人撤。
「站住。」
林软软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道定身符,把所有人都定在了原地。
「这就想走了?」她靠在桌边,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张营业执照,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刚才又是骂我不正经,又是说我卖肉,把我家门都快砸烂了。现在一句误会,就想算了?」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死死地盯在了正准备往后缩的刘嫂子身上。
「刘嫂子,你刚才骂得挺欢啊。不是说要拧下头当球踢吗?
球我不想要,但这笔帐,咱们得好好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