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特区,那就是个巨大的桑拿房。
林软软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戴着顶大草帽。
刚在渔民街那块大青石上把摊子支起来,汗水就顺着脊沟往下流。
这几天她的「霍记」摊位已经成了这片的名牌。
周围的小贩见她来了,一个个恨不得把最好的位置让出来,还得赔着笑脸喊一声「嫂子」。
「嫂子,今儿又是什麽紧俏货?」旁边卖塑料凉鞋的老张凑过来,递上一把蒲扇。
「您这表,我那小舅子昨儿看了眼馋得不行,非让我给他留一块。」
林软软熟练地把那一堆成色稍差的电子表摆出来,笑着回应。
「老张,你这消息倒是灵通。今儿这批可是压箱底的,卖完这几块,下回还得等船期。」
「懂,懂!都是海那边过来的硬货嘛!」老张挤眉弄眼,一副「我了解」的样子。
生意好得惊人。
不到两个小时,林软软包里的表就少了一半,换来的是一沓厚厚的大团结。
她数钱数得手软,心里盘算着这几天的收益,按照这个速度,再攒个把月,别说万元户,十万元户都有戏。
就在她正跟一个穿着花衬衫的时髦青年讨价还价时,头顶原本还在肆虐的大太阳突然不见了。
紧接着,一阵狂风卷着地上的沙土和垃圾,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要下雨了!快收摊!」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整个渔民街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特区的雨那是出了名的暴脾气,说来就来,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林软软还没来得及把油布盖好,豆大的雨点就像石头子一样砸了下来。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紧接着就是倾盆大雨。
「我的表!」林软软心里一紧。这电子表虽然防水,但也经不住这麽泡啊!
再说那几个包装简陋的纸盒要是烂了,这「高档货」的档次可就全完了。
她手忙脚乱地把表往帆布包里塞,那花衬衫青年也不买表了,抱头鼠窜。
旁边的老张好心,把自己的塑料布扯过来一半给林软软挡着。
「嫂子!快去那边的屋檐底下躲躲!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林软软护着包,像只落汤鸡一样冲向了最近的一处骑楼。
那骑楼底下早就挤满了躲雨的人,一股子汗臭味丶脚臭味混合着雨水的土腥味,熏得人脑仁疼。
林软软紧紧抱着怀里的包,生怕被人趁乱摸了去。
雨越下越大,地上的积水很快就没过了脚面。
那些还没来得及收的摊位,被冲得七零八落。
林软软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子刚赚了钱的喜悦瞬间被冲刷得乾乾净净。
太狼狈了。
这露天摆摊,完全就是看天吃饭。
天晴了晒脱皮,下雨了淋成落汤鸡。
而且随着她卖的货越来越贵重,这种流动摊位的风险也越来越大。
万一哪天货被水泡了,或者被人趁乱抢了,那可是血本无归。
「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林软软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对面那几间大门紧闭丶虽然破旧但好歹能遮风挡雨的砖瓦房,眼神里透出一股子渴望。
要是能有个店就好了。
哪怕是个破店,只要有顶,有门,能锁东西,她就能把这生意做得更大,更稳。
这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
林软软回到家属院的时候,浑身上下没一处乾的,帆布鞋里灌满了泥水,走起路来「咕叽咕叽」直响。
霍铮正好回家,一看媳妇这副惨样,脸色当场就黑了。
「怎麽淋成这样?」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接过她手里死沉的帆布包。
「不是让你看着天吗?下雨不知道躲?」
「躲了啊,那雨跟泼水似的,哪躲得开。」林软软委屈地撇撇嘴,身子一抖,打了个喷嚏。
霍铮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没废话,直接把人打横抱起,几步跨进了屋。
「先把湿衣服换了,我去给你烧姜汤。」
霍铮把她放在床上,手脚麻利地找干毛巾给她擦头发,动作虽然粗鲁,但力道却控制得极好。
林软软任由他摆弄,突然伸手搂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乾燥温暖的军装上。
「霍铮。」
「嗯?」霍铮手里的动作没停。
「我想租个铺子。」林软软声音闷闷的,却透着一股子坚定。
「不想再摆地摊了。今天这场雨把我给淋醒了,咱们手里的货越来越贵,再这麽风吹日晒的,不安全,也不体面。」
霍铮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怀里像只落水小猫似的媳妇,眼里满是心疼和愧疚。
他是个大老爷们,却让媳妇跟着受这种罪。
「本来想晚上给你个惊喜的,既然你提了,那就现在说吧。」
霍铮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油印纸,递到林软软面前。
「这是什麽?」林软软接过来一看,眼睛瞬间瞪圆了。
《关于渔民街部分违章建筑及查封铺面公开招租的通告》。
「渔民街整顿,清理了一批违规占道的棚子,但也腾出来几间以前用来当库房或者被李大头他们霸占的铺面。」
霍铮在一旁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我特意看过了,有三间位置不错,虽然破了点,但都是砖混结构,带卷帘门。
安保组那边决定搞个公开招租,价高者得。」
「公开招租?」林软软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连打喷嚏都忘了,「什麽时候?」
「明天上午九点,在街道办事处。」
霍铮看着她那副财迷心窍瞬间复活的样子,忍不住屈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怎麽?有兴趣?」
「太有了!」林软软激动得抓着那张纸亲了一口。
「这简直就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霍主任,你这消息太及时了!」
「别高兴得太早。」霍铮给她泼冷水。
「这次盯着这几间铺子的人不少,虽然李大头倒了。
但特区这边的倒爷丶港商,还有那些闻着味儿过来的个体户,一个个手里都攥着钱呢。你想拿下来,得出点血。」
「出血怕什麽?」林软软从床底下的铁管子里掏出那一卷卷扎实的大团结。
在手里拍得啪啪响,眼中满是志在必得。
「只要能有个遮风挡雨的窝,这钱,我砸也得给它砸下来!」
霍铮看着她那副霸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在她唇上重重印了一下。
「行,明天我陪你去。我倒要看看,谁敢跟我媳妇抢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