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六点,按照规定封盘。
棋局暂停,两位对局者各自返回休息室。
而外面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
消息如同爆炸的冲击波,横扫整个霓虹乃至全球:
政坛要员丶众议院议员武宫进,在鸟取县米子市华水亭温泉山庄,遇刺身亡!
凶手伪装成酒店保洁人员,手法专业利落,一击致命后,驾驶一辆事先准备好的货车逃离现场,目前下落不明。
警方已封锁整个山庄及周边道路,设立重重关卡,全力搜捕。
整个华水亭温泉山庄,被警车围得水泄不通,警察丶便衣丶鉴识人员穿梭不息。
作为「恰好」在此地比赛丶且身处核心区域的棋士之一,桐谷诺自然无法避开警方的例行询问。
询问被安排在二楼一间临时腾出的小会客室。
负责问话的是一位姓安田的警部补,年约五十,头发花白,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脸上没什麽表情,只有岁月和案件磨砺出的冷静与审视。
问题常规而细致:
「桐谷初段,下午一点至三点之间,您具体在什麽位置?」
「对局期间,是否听到或注意到任何异常的声响丶动静?」
「您认识武宫进议员吗?在此之前,有过任何形式的接触或交集吗?」
「离开对局室去洗手间的大致时间点是?去了多久?路上有没有遇到什麽可疑的人或事?」
桐谷诺的回答,平静丶条理分明,与她对外塑造的「沉浸棋局丶心无旁骛丶不谙世事的天才少女棋士」人设完美契合。
她的时间线有完整且无可挑剔的不在场证明,毕竟她大部分时间位于对局室内,唯一离场去洗手间也是有众多人为之佐证。
安田警部补那双看透无数谎言的眼睛,死死盯了她足足十分钟。
试图从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丶呼吸节奏丶手指无意识的小动作中找出破绽。
然而,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属于顶尖棋手的极致冷静,以及一丝符合她年龄的丶面对凶杀案和警方询问时的适度紧张与拘谨。
最终,安田警部补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在笔录上签了字,例行公事地对她点点头:
「感谢配合,桐谷初段。你可以回去了。如果想起任何细节,请随时联系我们。」
没有怀疑。
一丝一毫的针对性怀疑都没有。
毕竟,在所有人的认知框架里,一个即将登顶棋坛丶前途无量的十七岁国民偶像美少女,和一个手法老辣丶伪装成保洁员的冷血杀手……这两者之间的鸿沟,比马里亚纳海沟还要深,根本不存在任何逻辑上或想像力上的连接点。
走出临时询问室,桐谷诺在走廊里,与那位警部补擦肩而过。
老警察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但终究什麽也没说,只是继续皱着眉头,与部下讨论着那个「流浪汉凶手」的追捕方向。
桐谷诺目不斜视,步伐平稳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
反锁。
她走到小茶几旁,坐下,拿起冰凉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冷透的大麦茶。
手,伸向茶杯。
指尖在触碰到杯壁的前一刻,几不可察地丶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她握住杯子,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老师,」
她对着空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劫后馀生般的微喘和无法完全抑制的颤抖,
「对不起……我还是……下不了手。」
她自然指的是仲邑琪。
徐云舟连续地地点击了那个【奖励】按钮。
霎时间,一股温和而坚定的暖流,悄然涌入桐谷诺的身体,包裹住她紧绷的神经和微微发冷的手脚。
与此同时,他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温和:
「这才是我家的阿诺。」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和骄傲:
「永远……有自己的执着和底线。有些线,跨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是,」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平静下开始透出一丝深藏的忧虑,
「要是小琪……在被警察询问的时候,不小心说漏了嘴……哪怕只是提到在奇怪的地方见过桐谷姐姐……」
她顿了顿,像是在评估最坏的可能性:
「那个警部……看起来经验很丰富,他一定会顺着这条线怀疑上我。时间,地点,动机……虽然看似没有直接证据,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调查就会无休无止。」
她抬起眼,目光第一次在徐云舟面前,流露出如此清晰丶近乎脆弱的慌张。
「我不怕自己暴露,老师。」
「我是怕……万一真的被指控,被限制自由,甚至更糟……那老师你交给我的任务……我岂不是,无法去完成了?」
这才是她内心深处,比死亡或被捕更让她恐惧的事情。
徐云舟沉默了片刻。
他能感觉到,许诺此刻的不安与自责。
她不是在为放过一个无辜孩子而后悔,而是在为她可能因此无法奔赴那个遥远的未来之约而深深自责。
他再次,再次点击了【奖励】按钮。
温暖的力量持续灌注,试图驱散她心底的寒意。
然后,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沉稳,更加笃定:
「傻阿诺。」
「我可不至于……需要我的阿诺,靠违背本心丶伤害无辜,来拯救。」
他让自己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轻松,试图化解她的沉重:
「放心,不会有事的。」
「因为……我能看见未来。」
这句话,如同定海神针,让桐谷诺紧绷的肩线,终于微微松弛了一丝。
当夜。
桐谷诺躺在客房柔软的被褥里,鼻尖萦绕着助眠的扁柏木清香。
但她的睡眠极其浅薄,窗外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瞬间惊醒。
脑海中反覆闪回着设备间里仲邑琪天真无邪的脸,和门口阴影处同伴那冷酷决绝的「灭口」眼神。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自己并不平稳的呼吸,直到窗外天际泛起第一丝灰白。
……
然而,一夜过去。
相安无事。
预料中的警察深夜紧急敲门丶二次传唤,并未发生。
山庄虽然依旧被警方封锁丶气氛凝重,但针对棋院人员的询问,仅限于非常常规的丶与凶案可能相关时间点的行程确认。
当那位老警部补例行公事地询问到少女棋士仲邑琪时,小姑娘只是捧着一杯热牛奶,眨着依旧有些困倦的大眼睛,茫然地摇摇头:
「没看到什麽奇怪的人呀……」
她声音软糯,带着刚醒的鼻音,歪着头很努力地回想了一下,又补充道,
「下午……我一直和伊角老师在一起,看他摆谱。后来……后来好像有点困,伊角老师就带我去休息室睡觉了……唔,然后就听到外面好吵……」
她的叙述自然丶简单,符合一个贪玩又易困的孩子形象。
至于她究竟是完全信守了那个关于「秘密」的拉钩约定,还是那颗心思单纯的小脑袋,压根没有将「桐谷姐姐出现在奇怪地方」与「发生了可怕的杀人事件」这两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联系起来……
又或者,是伊角义高。
他在察觉到什麽或单纯为了安抚受惊的孩子后,对她说了些什麽,引导了她的记忆……
无论如何,危机,似乎就这样有惊无险地悄然滑过。
……
次日,比赛继续。
最终,桐谷诺以八目半的显着优势,再下一城。
至此,这场牵动无数目光的七番棋决战,出现了令人震撼的比分——3:0。
桐谷诺以压倒性的丶令人绝望的绝对优势,将曾经的王者井上正太九段逼至再无退路的悬崖边缘。
距离夺取那象徵霓虹围棋最高荣耀的「棋圣」头衔,仅剩最后一步之遥。
而这第四局,也可能是最后一盘,将于一个多月后,即2017年2月17日至18日,移师至北海道带广市举行。
几乎没有人再对井上正太的卫冕抱有任何期望。
媒体编辑部里,「新时代女王诞生」丶「十八岁天才加冕棋圣」的专题报导和胜利特稿早已准备就绪,只待最终落子的瞬间,便铺天盖地地席卷所有版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