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直升机上。
陈小白凝视着担架床上这个出生于一九九九年的少女。
这个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光芒丶心性历经磨难却始终未泯良善的孩子。
这个被画像预示丶被遗训预言丶被香帮等待了漫长岁月的人……
她轻轻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擦去许诺额前细密的汗珠。
五年……整整五年。
她放弃了在旧金山总堂备受尊崇的地位,以「鸦」这个代号和人格,潜入新月组这个霓虹极道魔窟。
从最底层的打手做起,靠着真刀真枪丶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搏杀出的「功绩」,以及刻意展现出的丶对痛苦与规则的漠然,一步步爬到了核心训练基地总教官的位置。
每一天醒来,在睁开眼睛的瞬间,她都要在心底默念:我是鸦,新月组的鸦。
每一句话都要在脑中过滤三遍,每一个眼神都要精准控制……
那不是生活,那是在刀尖上日夜不休地舞蹈,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尸骨无存。
值吗?
曾经无数次反覆问自己。
直到她亲眼见证这个少女,在身中奇毒丶力量被严重削弱的情况下,竟还能完成那场近乎神迹的绝地反杀,将隐藏至深的月夜见亲手送入地狱!
直到她将这孩子轻得令人心疼的身体抱入怀中,感受到那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生命之火……
值了!
陈小白看向窗外,晨曦的第一缕微光,正刺破远东深沉的夜幕,将云海染上淡淡的金边。
那光芒,与画像中那盏马灯的光晕,隔着百年时光,悄然呼应,交融一体。
「原来……兰姑看到的未来……是真的。」
「百年前的灯火……」
「百年后的你……」
她俯下身,在许诺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语调,如同吟诵古老的祝祷词:
「欢迎回家。」
「掌灯人。」
大半个小时后,直升飞机在北海道根室海峡附近一处私人海岸线降落。
舱门拉开,陈小白抱着依旧昏迷的许诺走下舷梯。
「车准备好了吗?」
陈小白低声问迎上来的工作人员。
「湾流G650已在跑道待命,随时可以起飞。」
陈小白点头,快步走向不远处那辆黑色奔驰。
她小心地将许诺安置在后座,系好安全带,然后自己坐进副驾驶。
「去机场,直飞旧金山。」
……
旧金山,某顶级私立医院。
许诺已经在这里休养了五天。
外伤好得七七八八,但精神上的疲惫和「绮罗香」残留的神经影响,还需要时间慢慢调理。
病房外二十四小时有安静而专业的守卫轮值,室内则堆满了不知名人士送来的鲜花丶果篮更是堆成了小山。
「这阵仗……」
许诺靠在床头,小口啜饮着护士送来的燕窝粥,在意识里轻声嘀咕,
「老师,我怎麽觉得……我不像是在养伤,倒像是被当成菩萨供起来了?」
徐云舟的虚影飘在窗边,抱着手臂,语气带着笑意:
「供起来不好吗?你之前过得是什麽日子,现在享享福怎麽了?这叫苦尽甘来。」
「就是太甘了,甘得我心里发慌。」
许诺放下粥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串檀木佛珠,
「而且……香帮到底想让我做什麽?掌灯人……听起来就好重。」
这几日陈小白把兰姑遗言告诉她之后,她懵逼过后,着实不安。
命运从地狱模式切换到天堂VIP,这转折太大,让她本能地警惕,害怕这又是一场需要付出未知代价的交易。
「船到桥头自然直。」
徐云舟倒是很淡定,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就是未来的他安排好的这一切,
「反正你现在跑也跑不了,不如安心接受。」
正说着,病房门被轻轻叩响。
「请进。」
许诺坐直身体。
门开了,陈小白推着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缓缓进入。
他穿着一件朴素的中式褂子,膝上盖着一条羊毛毯。
「许诺小姐,」
陈小白恭敬介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这位是杜心源杜老爷子。他是兰姑的堂孙,当下香帮的老头子。」
杜心源的目光落在许诺脸上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像……」
「太像了,简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一样。」
许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礼貌地微微躬身:
「杜老先生。」
「叫爷爷就行。」
杜心源摆摆手,语气忽然变得温和,
「孩子,这些年你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你受苦了。」
许诺倒是没什麽感觉,若不是这样的遭遇,自己怎能认识老师呢?
风轻云淡的笑了笑:
「还好,都过去了。」
「过去是过去了,但该说的话,该道的歉,不能省。」
杜心源缓缓道,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孩子,实话说,按兰姑祖奶奶的遗训,我们确实很早就找到你。」
「但香帮传承百年,枝繁叶茂,牵扯甚广。总堂之下,各房各支,心思不同。仅凭一幅画丶几句遗言,就想让所有人对一个陌生的少女心悦诚服,奉为掌灯人,绝无可能。即便是老头子我,也要为整个帮会的稳定与未来负责。」
「所以我们一直让小白暗中关注你,而你的表现远远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预期!潜入霓虹,在棋盘上登顶称圣,此为智勇;深陷新月,心志不移,暗藏锋芒,此为坚韧;最难得的是,你不仅完成了刺杀武宫进这几乎不可能的任务,更是在最后关头,将隐藏至深丶从未露面的月夜见都逼了出来,并亲手将其格杀!此等功绩,此等手段,此等心性……」
他声音提高了一些:
「帮中上下,还有何人敢不服?还有何人能质疑兰姑祖奶奶的预言?你用你自己的行动,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也证明了……你就是我们等待了百年的那个人!」
许诺听着这极高的赞誉,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有些惭愧。
她清楚,那些辉煌战绩的背后,离不开老师那神乎其技的「辅助」。
杜心源似乎看出了她眼中的复杂,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微微一笑,示意了一下身后跟随进来的几人。
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率先走出,微笑着朝许诺点头:
「许诺小姐,我是李维安,史丹福大学医学院副院长。您的后续治疗和全面康复方案,由我亲自负责。请放心,我们会用最好的资源,让您尽快恢复最佳状态。」
接着是一位穿着西装套裙丶气质干练凌厉的女性,约莫四十岁上下。
她递上一张烫金名片:
「赵琴,胡杉资本合伙人。您在法律丶财务丶资产配置以及未来任何商业事务上的问题,都可以直接联系我。」
随后介绍的人,一个比一个让许诺和徐云舟心惊。
华尔街某顶级投行的董事总经理丶加州本地颇有影响力的华裔州议员,甚至还有两位穿着军装的美军华裔将领。
许诺表面上维持着镇定,对每一位的问候都礼貌回应,但在意识里却已惊呼连连,差点绷不住表情:
「老师……这些人……都是香帮的?或者说,都和香帮有关系?这渗透力……也太恐怖了吧?政丶商丶学丶军……这是什麽样的网络?」
徐云舟也看得暗自咋舌。
他虽然知道香帮在海外华人社会中根基深厚,但深厚到这种程度,能量辐射到如此关键的领域和位置,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未来的我……到底给自己留了多少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