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朱娅桐自然也瞧见了这格格不入丶甚至堪称滑稽的一幕。
她红唇一勾,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
「嗤。」
「真不要脸。」
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身边一圈人听见。
她今天本就憋着一肚子邪火。
为了那部筹备数年丶她押上不少心血的《沪上烟云》,团队砸了上千万真金白银的宣传费,热搜像不要钱似的买了一遍又一遍,通稿发得手腕发酸。好不容易把开播热度炒到滚烫,就等着今晚剧集上线,霸占所有头条,重现她「长剧女王」的辉煌。
结果半路杀出个宋佳茹!
一场演唱会,一句矫情兮兮的「我喜欢你,你是我的独家记忆」,一套婚纱,一场铺满全球夜空的无人机烟花,再加上那个凭空冒出来的「七月九日」,一首《七月九日狂想曲》,还有后续「撞脸明朝国师」的离谱热搜……
所有的头条丶所有的流量丶所有路人的讨论,全被那女人卷走了!
甚至连她买的热搜下面,都挤满了讨论那两人的!
她买的热搜像石沉大海,谈好的代言方开始支支吾吾,就连原本约好的专访媒体,都委婉问她「要不要改期」。
这口气,她怎麽咽得下去?
现在倒好,罪魁祸首居然还敢骑个破自行车,带着她那「网红男友」,晃到她眼皮子底下来耀武扬威?
真当这儿是校园偶像剧片场呢?
林若萱丶牛雨丶周知微那个级别,她确实得罪不起,见了面也得赔笑脸。可宋佳茹?无非是和自己差不多的咖位,甚至资历还不如自己!至于她那个靠炒作恋情上位的「音乐才子」男友,更是个不知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跳梁小丑!
所以踩一脚,发泄一下,总没问题吧?
她刻意侧过身,对着身旁的秦业说:
「秦导,您快瞧瞧那边~」
她纤纤玉指看似随意地一点,方向正是徐云舟和那辆自行车。
「那位呀,不就是今天在热搜上挂了一整天,被吹成什麽『徐云转世』丶『国师后人』的神秘人物麽?」
她掩嘴轻笑,眼波流转间却尽是冷意:
「嗬,为了能挤进咱们这个圈子,这营销炒作的套路,可真够别出心裁的呀?也真是……豁得出去。」
「先是演唱会深情告白,立了个天才音乐人的痴情人设,炒得全网沸腾……」
「现在,又骑个破车来雅叙园——怎麽,是想演一出『民国贵公子穿越现代』的戏码?」
她轻笑一声,那笑声又脆又讥诮:
「真是戏瘾大过天,随时随地都能大小演呐。」
「这年头,为了红,为了博眼球,有些人……真是连脸皮都不要了。」
秦业脸上肌肉抽了抽,乾笑两声,没接话。
他混迹圈子几十年,深谙明哲保身之道,尤其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风头正劲的宋佳茹。
不过,朱娅桐这番话,却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周围不少「看客」心底那点隐秘的嫉妒和优越感。
几个同样在门口徘徊丶希望能有机会进去混个脸熟的老板或小明星,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低声议论起来:
「骑自行车来这儿?搞笑呢?」
「怕不是真来蹭热度的吧?想制造话题搏出位?」
「啧啧,朱姐都没进去,他们俩……估计连门都摸不到就得灰溜溜回去吧?」
「谁说不是呢,好歹朱姐还能跟林总说上话,他们算哪根葱?」
一时间,那些好奇丶探究的目光,渐渐染上了几分看好戏的轻蔑和嘲讽。
几个被眼红「圆圆」泼天流量赶来的网红已经悄悄调整手机角度,准备录下这「尴尬」的一幕。
夜风拂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徐云舟单脚支地,停稳那辆借来的自行车,转身,伸手扶住轻盈跳下来的宋佳茹。
他动作自然,甚至没多看周围一眼。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向雅叙园门口。
也望向那位拄着拐杖丶仿佛已在时光里站成雕塑的百岁老人——杜心渊。
那张脸……和在「许诺副本」里曾见过的丶北美香帮上一代掌舵人杜心源,容貌气质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眼前这位更显岁月沧桑。
徐云舟心里轻轻「哦」了一声。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就在这时一直如石像般守在门口丶连周知微到来都未曾挪动半步的杜心渊,忽然动了。
他拄着那根看似普通却沉甸甸的乌木拐杖,脚步虽有些蹒跚,却异常坚定地,不再等待,而是主动地丶一步步地,朝着那辆自行车,朝着徐云舟,走了过来。
「?」
朱娅桐脸上讥诮的笑容瞬间凝固,呼吸猛地一窒。
秦业导演半张着嘴,手里的雪茄忘了吸。
举着云台的女主播圆圆手一抖,镜头剧烈晃动了一下,她慌忙稳住。
直播间里,早就挤满闻讯而来的观众,此刻彻底沸腾。
【卧槽!什麽情况?!】
【杜老爷子去迎接?迎接谁?宋佳茹还是七月九日?】
【废话!宋佳茹哪有这个牌面让杜老亲自动步?!】
【我头皮发麻了兄弟们!七月九日……该不会真是……】
【徐云转世实锤了?这排面!】
所有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拉扯,死死钉在那位百岁老人和那个刚从车上下来的年轻人身上。
杜心渊在徐云舟面前站定。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阅尽近世纪风云丶已有些浑浊的老眼,此刻却努力地睁大,激动的凝视着徐云舟的脸。
从眉骨的弧度,到鼻梁的挺直,再到唇线的轮廓……
像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传家宝。
又像在确认一个跨越百年光阴丶几乎不敢奢望的梦。
握着拐杖的枯瘦手背,青筋根根凸起。
苍老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拐杖底部在青石板上轻轻一顿。
「笃。」
一声轻响,却像敲在每个人心尖上。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到失语的注视下,这位见证了近一个世纪风云丶在沪上拥有举足轻重地位的百岁老人,缓缓地丶松开了拄着拐杖的手。
他弯下那早已不再挺拔的腰背。
双手垂落身侧,指尖微微发颤。
最终,向着面前这位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深深地丶近乎虔诚地,鞠了一躬。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丶凝固。
梧桐叶停了声响。
晚风滞在檐角。
远处城市的喧嚣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
直播间里,几十万观众屏住呼吸,弹幕一片死寂。
朱娅桐手里那只限量款鳄鱼皮手包,「啪嗒」一声从骤然失力的指尖滑落,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老人那苍老丶沙哑,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哽咽,在寂静的夜空下,清晰地响起:
「姑父……」
两个字,不重,却像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耳畔。
老人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积攒了漫长岁月的情感,才将那声问候完整倾吐:
「小渊……」
「总算……又见到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