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时后。
佛逝国,千寺岛。
凌晨四点十七分,天将亮未亮,是一天中最冷丶最暗丶也是人心最脆弱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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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林深处,一座简陋的吊脚楼里,传来最后一声短促的丶被消音器压抑过的闷响。
「噗。」
像有人用力踩碎了一只熟透的浆果。
随后,一具穿着杂乱丛林迷彩的尸体从了望窗口软软栽出,脑袋像个被砸烂的西瓜,红的白的溅在潮湿的木板上,缓缓流淌。
自此,「巽他军」在千寺岛的六十三名武装分子全灭。
一个不剩。
晨雾如苍白的裹尸布,无声地缠绕着这片刚刚结束杀戮的土地。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硝烟味丶血腥味丶腐烂植物味。
七名人质裹着银色的应急保温毯,瑟瑟发抖地坐在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
他们眼神涣散,脸上还残留着劫后馀生的恍惚与惊惧。
身上有些擦伤和营养不良的痕迹,但无一重伤,神志清醒——在经历了三天非人的囚禁丶目睹其他国籍人质被殴打虐杀丶又在凌晨被突如其来的枪声丶爆炸和临死惨叫惊醒后,堪称神迹。
空地周围,人影晃动。
蛟龙小队的十二名队员,以及随后跟进接应的大夏海军特种分队,还有姗姗来迟丶更像来「接收战场」和「展示存在」的佛逝国政府军士兵,正在沉默而高效地进行最后的战场清扫丶装备回收与痕迹抹除。
胶鞋踩在泥泞和血泊里,发出「吧唧吧唧」的粘腻声响。
金属装备碰撞,发出克制的轻响。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一个人的目光,在掠过空地中央那个静立如雕塑的身影时,都会不由自主地停顿一瞬,然后飞快移开。
眼底深处翻涌着的,是难以言喻的敬畏。
那不是看战友的眼神。
那是凡人,仰望行走于人间的神祇,或者……恶魔。
过去七十二小时里,这个女人像一台被输入了终极杀戮程序的机器,精准,冷漠,高效。
她以「前线侦查顾问」的身份孤身潜入,在卫星盲区里如鬼魅穿行,用一把加装了消音器的突击步枪丶一根淬毒的军刺丶甚至随手从河边捡起的石块,将「巽他军」精心布置的暗哨丶巡逻队丶火力点丶指挥节点……一个个无声抹除。
她不是「参与」了营救。
她是主导了这场屠杀。
当蛟龙小队最终根据她传回的坐标发动突袭时,看到的往往是这样的景象:
敌人或被割喉倒在哨位,或被吊死在树上随风晃动,或被陷阱炸得支离破碎。
而她,站在尸堆中间,身上溅满血污,眼神却平静得像刚刚散步归来。
这不是营救。
这是一场单人表演的丶教科书级别的歼灭战。
那名被救出的陈总——某大型国企海外项目的负责人,此刻正用颤抖的手指在胸前画着十字,嘴唇哆嗦着,喃喃低语:
「神……感谢您的庇护……您的慈爱无处不在……」
「光明女神……我们活下来了……是您的光指引了拯救……」
他旁边的一位年轻工程师,听到这低语,也跟着用力点头,眼神里充满了近乎盲目信仰的感激。
仿佛他们能活着出来,不是靠那些在雨林泥泞中搏杀丶在枪林弹雨中冲锋的战士,而是靠某个虚无缥缈的「女神」垂怜。
闻汐原本背对着他们,正看着远处雨林边缘逐渐泛起的丶那一线鱼肚白。
听到这低声的祷告,她缓缓回过头。
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光明女神?」
「那个老表子?」
「她做了什麽?」
「是在你被绑在柱子上的时候,给你送了碗热汤?还是在枪顶着你的太阳穴,吓得你尿裤子的时候,显灵帮你把枪管掰弯了?」
陈总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也感谢国家,感谢各位战士的救援,回去之后一定给你们送上锦旗……」
「免了。」
闻汐直接打断他,声音里满是疲惫与厌烦。
她摆了摆手,动作有些无力:
「你们要谢……」
「就去谢那个日过光明女神的男人。」
空地上一片死寂。
连远处正在搬运尸体的政府军士兵,都停下了动作,愕然望过来。
这女人……怎麽回事?
她怎麽能……怎麽能如此亵渎神灵?
就算她自己不信,何必在此时此刻,用如此粗鄙不堪的语言,撕碎别人的心理安慰?
陈总的脸由红转青,手指抖得更厉害了,想斥责,想争论。
但就在他鼓起勇气,目光无意间再次掠过闻汐作身上那些已经凝固发黑,不知是敌人还是她自己的斑驳血迹。
更重要的是,他想起就在十几分钟前,这个女人是如何像幽灵一样出现在关押他们的木屋外,用一把军刀和快到看不清的动作,亲手割开了三个守卫的喉咙。
血喷了她一身,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其中一个守卫企图拉响身上的手雷同归于尽,被她一脚踹中小腹,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手雷脱手,被她凌空接住,反手就塞进了另一个冲过来的敌人怀里……
「嘭!」
记忆里的闷响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陈总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涌到嘴边的斥责和信仰宣言,被原始的恐惧,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识趣地丶紧紧地闭上了嘴。
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真理,只在射程之内。
而此刻,这个满身血污的女人,她就是真理本身。
山魈走上前,立正,敬礼。
眼神里是近乎信徒般的敬畏:
「闻指挥官。」
「佛逝国方面,那位紧急上任的女总统唐丽娜,通过外交渠道紧急致电。」
「她要求亲自见您,当面感谢您为佛逝国清除分裂势力丶营救人质做出的卓越贡献。」
「她用的词是『国家英雄』,并表示已经准备好最高规格的接待和授勋仪式。」
唐丽娜。
这个名字,在场大多数军人都知道。
不仅仅因为她是一国元首。
更因为她的传奇身世。
十八世纪,婆罗洲(曾是佛逝国的一部分),一位名叫唐芳伯的华人领袖,在乱世中建立了兰芳共和国,被尊为「大唐总长」,庇护数万大夏人。
而唐丽娜,正是唐芳伯的直系后人。
她本人,在还是一名学生时,就曾凭藉非凡的勇气和智慧,成功制止了一起针对外族的排外惨案,挽救了无数平民性命,在佛逝国民间声望极高。
如今她在这特殊时期以绝对优势当选总统,锐意改革,被称为「佛逝国的希望」。
她的亲自邀请,是极高的政治礼遇。
闻汐却只是摆了摆手。
动作有些无力,眼神依旧空洞。
「知道了。」
声音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甚至听不出疲惫。
仿佛刚才那场震动国际的营救,与她毫无关系。
然后,她不再看山魈,不再看任何人。
转身走到空地边缘一块略微乾燥丶长满青苔的石头上。
蹲了下来。
与刚才那个在雨林中如同死神般精准收割的「闻指挥官」,判若两人。
晨雾缠绕着她,勾勒出一个异常落寞丶甚至有些脆弱的剪影。
像个迷路的孩子,蹲在陌生的街头,不知该往哪里去。
或者用恰当的比喻,那更像是……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