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云舟迎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和,也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态度。
他的目光自然地落在她手中的书上:
「张徽绛确实是一位……让人很难不肃然起敬的传奇人物。」
「不仅仅是惊世骇俗的才情,更难得的,是那种……」
他寻找着词汇,声音放缓:
「被命运反覆揉碎丶碾入尘泥,却又硬生生靠着骨子里的那点执拗与热望,自己一片片捡起来,重新拼凑丶黏合丶打磨……最终淬炼出的,那种野蛮又璀璨的生命力。」
点评,开始了。
看似随意漫谈,实则每一句都是精心打磨过的钩子,每一段都是铺垫好的台阶。
很多内容,是他在雅叙园读过张徽绛未曾公开的私人日记后,获得的第一手丶独家的感悟与震撼;
更多是,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馀光飞快地扫向放在电脑旁边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豆包AI的对话框正亮着,最新一条提问赫然是:
「我在书店看到一个颜值校花级丶正在专注看《张徽绛传》的大二女生。她看起来有点高冷,生人勿近。请问,该如何搭讪。在线等,挺急的!」
而AI下方,已经生成了好几条条理清晰丶引经据典丶甚至标注了出处和切入角度的「搭讪攻略」。
徐云舟一边流畅地组织语言,一边筛选丶整合着屏幕上的信息,结合自己的理解,转化为看似即兴丶实则步步为营的谈资。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在前面三个女神副本里,磨练出来的举重若轻的强大气场丶富有感染力的声线丶充满力量感的体魄……
以及,身上这套林若萱早前特意为他置办的丶看似简约低调丶实则来自巴黎时装周当季秀场丶由顶级裁缝亲手缝制丶价值在六位数以上的定制款休闲装,所无形加持的低调豪门贵公子形象……
硬体软体,内在外在,实时外挂与沉淀底蕴……
在这一刻,形成了微妙而强大的合力。
很快。
沈明玥眼中最初的那丝被打扰的轻微不悦与审视,迅速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逐渐亮起的兴趣光芒,和一种「咦?这大叔好像真的懂?」的意外与隐隐的共鸣。
她一开始还只是出于基本的社交礼貌,微微侧耳听着,偶尔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但随着徐云舟越说越深入,从张徽绛早期青涩文风中的挣扎,谈到她巅峰时期字里行间那种毁灭与重建交织的疯狂美感,再到晚年笔触陡然转向的沉静与通透……
随着他有技巧地抛出一些鲜为人知的轶事片段,引用几句让人灵魂颤抖的日记原文,提出几个颇具争议但逻辑自洽的文学观点……
沈明玥开始不自觉地调整了坐姿。
她挺直了原本有些慵懒的背脊,身体微微前倾,开始主动地丶投入地与他探讨丶追问细节。
「等一下,你刚才提到她民国二十七年那篇《千年孤独》的初稿心态,这个视角很有意思,但我记得钱锺书先生的评论似乎……」
她偶尔会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丶未被世俗完全磨平的书生意气和学术较真,提出不同的看法,甚至带着点执拗的可爱,认真地反驳某个细节。
对话的节奏,悄然从单方面的「输出」,变成了双向的丶有来有往的丶高质量的「交流」。
……
过了一会儿。
沈明玥显然觉得眼前这位长相酷似陈冠希,体魄如同运动员的大叔是个极为博学,且与自己灵魂频率意外契合丶难得一遇的妙人。
她清冷的眉眼间,冰霜尽褪,暖意流转。
她想要表达一份含蓄却明确的好感与认可。
抬起纤细白皙的手腕,对着女营业员,轻轻招了招手。
「阿卓,请给我对面这位先生……」
她微微侧头,像是在徵询「对面」的意见,然后眉眼弯起,对空气笑了笑,转回目光:
「嗯,一杯龙井,谢谢。」
……
名叫阿卓的女营业员闻声抬起头,目光循着沈明玥示意的方向,看向她对面的座位。
空无一人。
只有沈明玥自己的那本《张徽绛传》,孤零零地摊开放在对面的桌面上,旁边是她自己的那杯喝了一半的花果茶。
阿卓露出疑惑的神情,但很快点了点头。
在这座文艺气息浓厚的林凉市,在南普陀山脚下丶沙坡尾这片聚集了无数画家丶诗人丶音乐人丶背包客丶理想主义者丶流浪艺人和形形色色行为艺术家的「精神乌托邦」角落,书店里每天上演的「行为艺术」或「沉浸式体验」还少吗?
比如角落里那个天天穿着不同形制丶考据严谨到令人发指的明朝服饰,来打卡自拍丶发朋友圈九宫格丶自称「大明遗民,等候王师」的络腮胡大叔;
比如窗边那个总在雨天准时出现,对着窗外灰蒙蒙的海面一坐就是整个下午,时而沉思丶时而低声自言自语丶据说在创作史诗级摇滚长诗的忧郁系长发男;
再比如那位坚信自己能与植物对话,每天带着不同盆栽来「社交」,并认真记录「谈话内容」的温柔阿姨……
相比之下,眼前这位长相漂亮的沈同学正常的多。
她大概也只是在用她独特的方式,隔空致敬她心中崇拜的作家张徽绛吧?
一种充满仪式感的丶孤独而虔诚的阅读。
文艺青年的浪漫与执拗,虽然不理解,但是必须尊重。
于是,阿卓露出一个「我完全明白」的丶包容而善意的微笑:
「好的,龙井一杯,请稍等。」
她转身,走向后面的小小茶水间。
很快,她端出一杯热气袅袅丶茶汤清亮的龙井茶,脚步轻稳地走回来,轻轻放在沈明玥对面的那个空位前——也就是那本摊开的《张徽绛传》的旁边。
仿佛那里真的坐着一位风度翩翩丶正在与沈小姐畅谈文学的客人。
「先生,您要的龙井。」
她对着空气,语气自然丶态度专业地说道。
然后,她又贴心地为沈明玥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半凉的花果茶,续上了滚烫的热水。
不过,她顺口笑着补充了一句,带着点闲聊的意味:
「说起来,她也是我们林北人呢,按本地习惯,不是更应该喝水仙肉桂或者铁观音吗?」
她指的自然是张徽绛。
沈明玥闻言,很自然地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对面」,仿佛在转述:
「他说他是江南人,更喜欢绿茶。」
阿卓了然地点点头。
嗯,很合理。
张徽绛确实在沪上生活丶创作了很长时间,深受海派文化浸润。
这位「一人扮演多角」的沈同学,细节抠得很到位嘛。
没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