歆从一场酣畅淋漓的沉睡中缓缓醒了过来。眼皮动了动,她慢慢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银色的天花板,柔和的人造光线模拟着清晨的微曦。
「阿.....又是陌生的天花板。」歆有些恍惚,记忆还停留在给流萤治疗完后的时间。歆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就像一只慵懒的浣熊。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股特殊的感觉。
并非不适,而是一种……存在。就像胸腔里除了自己心跳的回响,还多了一个微弱却同频的共振源。
歆下意识地轻轻按了按胸口正中偏左的位置,皮肤之下,仿佛有什麽无形的东西正温和地搏动着,向她传递着清晰无误的信息:另一个生命体的位置丶大致的状态——平稳丶安宁,带着浓浓的开心和一丝丝的苦恼,传来一阵阵的暖意。
是流萤。
她们之间的「连接」稳固地存在着,并且正在生效。她能感知到流萤就在不远处的房间,健康,充满活力。
歆坐起身,薄被滑落。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又按了按胸口,眉头微微蹙起。这种单方面的丶近乎实时的感知……感觉很奇妙,她有些无所适从,也有点不太开心。
这算什麽呢?一种莫名其妙的生命体徵监护仪?可流萤不是病人,也不是自己创造的眷属,她是活生生的人。
自己这样随时能「感觉」到对方,对流萤而言,是否像是一种无所遁形的监控?会不会侵犯她的隐私,让她感到不自在?
哪怕流萤之前表示过不在意,歆也觉得这样不好,流萤可能不方便说,但是她不能不在意流萤的感受。
希望这份联结应该是温暖的支持,而非负担或窥探。
思考片刻,歆在心底默念指令,如同关闭一个过于灵敏的传感器,主动切断了那持续传来的状态感知。只保留了最基础的丶双向的「存在确认」和通讯的感知——这样,如果流萤身体真的出现任何问题,依旧可以立刻呼唤她。
做完这个决定,歆轻轻舒了口气,仿佛卸下某种无形的压力。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发出细微的轻响。
「嗯~~~~不愧是我,我什麽都做.....」歆打算下次走一会。
「咔哒。」
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然后被完全推开。
流萤探进头来,看到歆已经坐起,漂亮的的眼眸立刻弯成了月牙。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反手关上门,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丶属于少女的狡黠和一点点……类似「查岗」的小小坚持。
但是除了活泼,流萤还点别的情绪,她鼓着腮帮子,像只囤积了过多松子的小松鼠,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刚伸完懒腰丶姿势还有些僵住的歆。
(o'ω'o)?
「?」歆眨了眨眼,放下手臂,疑惑地看着明显「气鼓鼓」的流萤,「怎麽了流萤?是治疗后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快过来我看看。」
流萤没回答,几步走到床边,忽然伸出手,笑眯眯地捏住了歆的脸颊,然后……用力往两边轻轻一扯!
「呜呜呜呜…?!」歆含糊地发出疑问,脸蛋被捏得微微变形,显得有点滑稽。
「为什麽关掉?」流萤开口,声音清脆,带着一点点不满的鼻音,手指却没松开,「我能感觉到哦,你把『感觉共享』关掉了。为什麽?」
那没事了.....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歆松了口气,等流萤松开手,才揉了揉被捏得有些发热的脸颊,解释道:「因为……我觉得这样有点像在监控你,会很不方便的。你想啊,如果我随时能知道你在哪儿丶状态怎麽样,你会不会觉得没有私人空间了?」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只是单方面关闭了观察你的部分,你还是随时能知道我在哪儿,也能随时呼叫我的。这样万一你身体有什麽情况,立刻就能找到我,不是更好吗?」
流萤听完,非但没释然,反而腮帮子鼓得更圆了,真的像颗气鼓鼓的小核桃。她伸出食指,一下一下的戳着歆刚才被捏过的脸颊,认真地说:「打开,不许关。」
流萤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万一你遇到危险怎麽办?我可以立刻知道,立刻去帮你!而且……」她漂亮的的眼眸直直看进歆的眼底,重复道,「我说了,我不在意。一点都不在意。」
流萤的目光太过清澈直接,里面盛满的担忧让歆心头微动。歆眨了眨眼,败下阵来:「……好吧,我知道了。」
歆妥协了,既然流萤都没有意见,她当然也没问题。重新在心底开启了那个通道。一瞬间,流萤鲜活的生命状态再次清晰地映照在她心间,带着一点小小的丶得逞般的雀跃。
流萤这才「消停」,那股气鼓鼓的劲儿瞬间消散,但她依旧盯着歆,眼神忽闪忽闪的,嘴唇微动,似乎还有什麽话在嘴边盘旋。
「怎麽啦?」歆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主动问道,「有什麽想问的,直接说嘛。」
流萤踌躇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自己的衣角,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那个……小小的,但是和你之间也有『连接』感应的……是谁,甚至比我和你都连接的亲密的那个,它是谁?」
流萤描述得有些模糊,用手比划了一个不大的轮廓,「小小的那个,感觉不一样……更微弱,但确实连着,而且非常亲密。」
小小的?连接?还有我的气息?歆愣了两秒,随即恍然大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说火锅啊!哈哈哈哈哈!」她笑得眉眼弯弯,她拿起床头的手机,解锁,快速翻找相册,「那是我之前控制能力的时候『捏』出来的小家伙,算是我的小眷属吧?」
流萤呆了一下,想起了真蛰虫那狰狞的模样:「你制造的眷属?那不会很危险麽?被人看到会很麻烦吧?」
歆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压都压不住,笑眯眯的看向流萤:「流萤是在嫌弃我麽?因为我制造了眷属?」
「才没有!」流萤急忙解释,「你可以感觉我的内心.....哎?」
流萤后知后觉的发现歆在逗她,气鼓鼓的敲了一下歆的脑袋。
歆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好啦~我错了啦,诺,你看,这就是火锅。」
歆将屏幕转向流萤。照片上是一只圆滚滚丶糯叽叽的猫猫糕,主体是深邃的墨黑,点缀着炽热的焰红色花纹,像一块刚刚烘烤好丶点缀了果酱的甜点。
它正蜷在一个特制的小窝里,抱着三月七买来的小鱼乾睡得正香,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憨态可掬。
「这就是火锅,我的眷属。」歆的声音带着点创造者的温柔和得意。「她是直接从我的血液里面诞生的。所以连接十分紧密,三月很喜欢它呢。」
流萤看着屏幕上那只奇特又可爱的小生物,漂亮的眼睛眨了眨,满是困惑和怀疑:「这....这是,你的虫群?它...它们真的有战斗力麽?好可爱....」
「当然.....没有战斗力,它被三月用一份布丁就拐走了,完全没有眷属该有的样子。」
流萤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带着一点点小尴尬的红晕。她轻轻「哼」了一声,声音几不可闻,说不清是对这个答案满意还是有点别的什麽情绪。她在床边坐下,距离歆很近,肩膀几乎挨着。
「谢谢你,歆。」流萤忽然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柔软,「我现在……真的完全好了。这是我想都不敢想的....身体很轻,心脏跳得很有力,生命充斥在我的体内,连呼吸都好像带着甜味。」她顿了顿,眼中浮现出奇异的光彩。
「我昨晚.....好像做梦了。格拉默的铁骑不会做梦,但是我现在会,虽然记不清内容,但我知道那是一个梦。」这对于曾经是兵器,生命随时可能冻结的她而言,是难以想像的体验。
歆看着她眼中真切的光彩,心中涌起巨大的成就感和喜悦,下巴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带着点小得意:「我就说可以吧?肯定能把你治好的!」
流萤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也笑了:「嗯~歆是最厉害的。」
温馨的气氛流淌了一会儿,歆想起什麽,问道:「对了,卡芙卡和银狼呢?怎麽只有你?」
「卡芙卡和银狼去执行任务了,说是有个紧急的『剧本』需要调整。」流萤解释,语气恢复了夥伴间的温柔。
「她们把我们安置在这艘小飞船上,设定了自动导航,正在往匹诺康尼去。本来....按照剧本,我现在应该是昏迷的状态,生死未卜.....卡芙卡说,那里现在很热闹,适合……嗯,适合『休息』和『观察』。」
「匹诺康尼啊....」歆眨巴着眼睛,想起了匹诺康尼校庆的剧情,但是她很快注意到流萤的表情,「怎麽了?有什麽问题吗?还是……你身体其实还有哪里感觉不对?」
「没有没有,身体真的很好。」流萤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是……别的事。我刚才……在尝试烤个小蛋糕。想着等你醒了可以一起吃,庆祝一下。但是……」她叹了口气,「好像有点掌握不好火候,第一次尝试有点焦了。」
「啊.....」歆想起了萨姆那个强劲的火力,很难不烤焦吧?
歆歪了歪头:「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你好好休息。」流萤站起身,温柔地按了按歆的肩膀,让她躺回床上,「我再试试看。你刚醒,再躺一会儿。等蛋糕成功了,我叫你。」
「好吧……」歆乖乖躺下,看着流萤对她笑了笑,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歆躺在柔软的床上,却没什麽睡意了。她睁着血色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思绪飘散。
啊,好像没有联系过星来着.........
歆的心底泛起一阵温暖的思念和一点点……心虚。自己这次跑出来,又做了这麽危险的事情,还一直没怎麽好好联系她……
几乎没怎麽犹豫,歆再次拿起了手机,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过去。
短暂的等待音后,电话被接通了。
「喂?」星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比流萤这边嘈杂一些,似乎是在罗浮的街头或者某个热闹的地方。她的语气听起来和往常一样,带着惯有的温柔和活力,但若是仔细分辨,似乎又能听出一丝极淡的丶被努力掩饰起来的醋意和不满,「终于想起你还有个妹妹流落在外啦,歆丶大丶小丶姐?」
这熟悉的调侃语调让歆的心虚感瞬间放大,血色眼眸眨了眨,下意识地放软了声音,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星……我想你了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丶像是忍不住的叹息,又像是被这直球的撒娇击中后无可奈何的妥协。「……真是拿你没办法。」
星的声音里的那点小情绪几乎瞬间消散,只剩下满满的丶柔软的宠溺,「你就会用这招耍赖。」
星非常丶非常没有出息地,立刻原谅了自家姐姐。
听到星语气软化,歆松了口气,连忙汇报好消息:「星,我跟你说,流萤已经没事了!治疗很成功!她现在完全好了!」
「真的?!」星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喜悦,「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这简直是奇迹,歆。」
「嗯!」歆用力点头,仿佛星能看到一样,「所以星可以完全放心啦!」
「当然放心,你出马我还有什麽不放心的。」星笑着说,随即语气自然地问道,「那你什麽时候回列车?罗浮这边的事情快结束了,三月已经在念叨你了。」
「那个……」歆的声音稍微低了一点,「我和流萤……打算先去匹诺康尼。我们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匹诺康尼?你准备先一步过去,流萤也要去麽?那你们先玩一玩吧,列车组还是匹诺康尼的股东呢!你们先去也好,好好玩玩,注意安全,我们很快就到!」
她的语气兴奋起来,充满了对重逢的期待和对姐姐的纵容:「既然你们先到,就好好放松一下!等我们到了,带你们把好玩的地方都逛一遍!」
「嗯!我们等你们!」歆也高兴起来。
又闲聊了几句罗浮的趣事和匹诺康尼的传闻,通话在温馨的气氛中结束。
放下手机,歆满足地窝回被子里,开始期待起不久后的重逢。
————
罗浮仙舟。
星放下了手机,她刚刚给流萤打了电话,询问了一下流萤的身体,顺便恭喜流萤的康复。
背靠着长乐天热闹街市的一根廊柱,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但金色眼眸中却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流萤康复了,这比什麽都重要。她由衷地感到高兴和释然。
歆和流萤在一起,先去了匹诺康尼……这一点也不意外。倒不如说,以歆那种一旦认定就全力以赴丶又带着点天真的执拗性格,还有流萤那外柔内刚丶一旦抓住希望就绝不会放手的坚韧,她们会自然而然地靠近丶同行,简直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星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通过刚才的对话,还有流萤提及歆的那一抹羞涩和亲昵……星几乎可以确信了。
流萤那颗曾经只为生存和少数重要之人而炽热跳动的心,恐怕……早就被自家那个有时候单纯得过分丶有时候又固执得让人心疼丶还总是不自觉吸引他人目光的笨蛋姐姐,给牢牢勾走了。
「这个小魅魔……」星低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恼意,反而更多的是哭笑不得的宠溺和一丝了然的无奈。
她一个人,看得住歆吗?
星非常怀疑。
这次是流萤,下次呢?谁知道这个有着血色眼眸丶性格温柔丶却又奇异地能激起他人保护欲和亲近感的姐姐,还会在旅途中「捡」到或者「吸引」来什麽样的人?
不行。
星站直身体,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
她得提前规划一下。
等到了匹诺康尼,得找个机会,和流萤好好「聊一聊」。
不是对峙,而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沟通」。
她们的目标应该是一致的——确保歆的安全丶快乐,以及……看住她,别让她那无处安放的温柔和魅力,再给自己添几个需要操心的「新姐妹」了!
星和流萤,必须建立起牢固的丶守护歆的「统一战线」!
想到这里,星的心情忽然变得愉快起来,甚至对接下来的匹诺康尼之行,生出了更多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