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梦边境
歆背靠着一面光滑如镜的墙壁,姿态放松,血红色的眼眸望着不远处那道熟悉的身影——知更鸟正独自站在高台边缘,望着下方无边无际丶光怪陆离的梦境景象,似乎在沉思,又像是在等待着什麽。她优美的侧影在暖色调的光线下,显得有几分寂寥。
「你就这麽确定,知更鸟会来这里?」歆微微偏头,对着身旁伪装的星期日问道,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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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的目光也追随着知更鸟的身影,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不,我并不能『确定』。这仅仅是基于我对她习惯的了解,以及……几个猜想而已。」
星期日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难得的丶近乎感慨的柔和,「不过现在看来,我似乎也有交好运的时候。」
「哦?」歆挑了挑眉,「老日,也会试着碰运气?」
星期日侧过头,看了歆一眼,那双总是带着神性悲悯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我也在试着改变,尝试接纳一点不确定性,或许并非坏事。」
歆望着他眼中那抹复杂的情绪,沉默了片刻,随即轻轻叹了口气,摆摆手:「去吧去吧,,别留下遗憾。」
然而,星期日却没有立刻迈步。他转过身,正对着歆,那双能看透人心纷扰的眼眸里,浮现出清晰的疑惑。从在商业街被瓦尔特交给歆开始,这份疑惑就在积累。
「我有些不解,歆小姐。」星期日的声音平稳,但探究之意明显,「你最初主动提出『看管』我,但这一路同行,你却没有丝毫警惕或监视的举动,仿佛我只是个普通旅伴。现在,你甚至毫不担心我会藉此机会逃离或做出其他举动……为什麽?你似乎从一开始,就笃定我不会『越界』。」
歆歪了歪头,伸出手指,无意识地点了点自己的下巴:「因为我相信你啊。」
歆说得理所当然,「而且,我也知道你是什麽样子的人。知更鸟是你的妹妹,你无论利用谁,也不会利用知更鸟的。」
「……多谢。」
歆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到飘在一旁丶看似不在意实则耳朵竖起的万维克身上。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万维克的脑袋。
「你也想去的吧?」歆带着了然的笑意,「毕竟,从某种意义上看,你也是『星期日』的一部分,不是吗?」
万维克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小脸一板,扭过头去:「哼!你好烦!你怎麽什麽都知道!」
歆笑了笑,没再逗他,转而看向星期日,建议道:「我觉得,你还是脱下这身伪装比较好。既然要告别,何必隔着层假面?」
星期日闻言,却下意识地抚平了伪装外套的衣襟,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顾虑:「无论如何,知更鸟都不应该与一个……家族的『逃犯』,在明面上有所接触。这可能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歆看着他下意识维护妹妹的姿态,血红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笑意,不愧是妹控啊。
歆思考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
「老日啊....你们是彼此在这世上最重要丶仅存的亲人了。」她直视着星期日,仿佛要看到他的心底,「相信我,就算你包裹得再严实,伪装得再完美,知更鸟也绝不会认不出你。血脉和感情的牵绊,比任何伪装都强大。」
她顿了顿,语气更轻,却更有力:
「而且……此次一别,前途未卜,星海茫茫,或许这就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歆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星期日平静的心湖,荡开层层涟漪。
「在这样的时刻,你们最应该做的,难道不是以最真实的模样坦诚相见,好好说一句再见,好好看彼此最后一眼,让这场告别不留遗憾吗?」
歆的声音带着一丝安抚,「知更鸟,比你想像的要坚强得多。她经历过失去,也一直在独自面对很多事情,她直面过战争的火焰,她需要的不是你的过度保护,而是一个真实的丶完整的告别。」
星期日沉默了。他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投向远处妹妹孤单的背影,耳畔回响着歆的话语。
那些关于麻烦和风险的理性考量,在最后一次见面和不留遗憾面前,似乎变得苍白无力。他紧紧攥着的手,缓缓松开了。
「……我明白了。」良久,星期日才低声道,「你说得对。我会的。」
星期日没有再犹豫,抬手轻触胸前。同谐的伪装如同水银泻地般褪去,显露出他原本的容貌与装束。那份属于「星期日」的丶混合着神性优雅与沉重负担的气质,再次完整地呈现。
他看了一眼万维克。万维克撇撇嘴,跟在了星期日后面。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转身,一同朝着高台边缘那个他们共同牵挂的身影走去。
歆没有跟上去,只是重新将身体重量交给背后的墙壁,懒洋洋地舒了口气。
目送着那对兄妹在黄昏光线下逐渐靠近的身影,她心里为他们感到一丝欣慰,但随即,一股淡淡的丶熟悉的无聊感又悄然弥漫开来。
歆低头看着地面,筑梦边境微凉的风拂过脸颊。
她有点想念星了,想念她活泼的声音和温暖的拥抱。
她也有点想流萤了,想念她安静待在身边时,那份通过连接传来的丶令人安心的平稳气息。
星现在应该正在带着停云去见驭空了吧?流萤呢?现在应该回到星核猎手那边了吧?
就在歆任由思绪漫无目的地飘飞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微微抬起头,看到星期日和万维克已经走了回来。两人的表情似乎都松弛了一些,星期日眼底那常年凝结的冰霜仿佛融化了些许,而万维克则罕见地没有摆出一副臭脸。
「这麽快?」歆有些意外,直起身,「不多聊一会儿吗?时间还早。」
歆探头看向天台,那里空荡荡的,知更鸟已经离去。
「足够了。」星期日停下脚步,望向知更鸟方才所在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种释然与满足,「这场重逢,已经远远超出我预料之外了。我原本……只是打算伪装成他人,在这附近静静地待上一会儿,远远地看一眼便好。」
星期日转过头,对歆露出一个微笑,「多谢你,歆小姐。知更鸟她……或许的确比我想像的,要坚强得多,也成熟得多。」
「那就好。」歆也笑了笑,随即问道,「接下来呢?最后一站想去什麽地方?告别之旅总得有个终点。」
星期日点了点头:「的确只剩最后一站了。但在那之前……」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认真而深邃,落在歆身上,「我有件事,想要问问你,歆小姐。」
「嗯?」歆眨了眨眼,血色的瞳孔里映出星期日郑重的表情,「你想问什麽?」
星期日似乎在斟酌词句,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出乎歆意料的问题:「我想知道,支撑着歆小姐你不断前进的……究竟是什麽?」
「啊?」歆愣住了,「这是什麽哲学问题吗?前进……就是前进啊,列车要开拓,我要和大家在一起,自然就前进了。」
星期日摇了摇头,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表象,直视本质:「我的意思是,从我见到你开始,你似乎……从未真正显露出任何『负面』的情绪。忧虑丶恐惧丶彷徨丶痛苦……这些常人或多或少都会有的东西,在你身上仿佛被隔绝了。
星期日措辞严谨:「尤其是,考虑到你……显然承受过常人难以想像的『苦难』。」
歆揉着太阳穴,有点哭笑不得:「老日啊....你想到的『苦难』不一定是真的啊,都是眼见为实,不要胡思乱想啊。我并没有觉得自己遭遇了什麽特别的痛苦和苦难。我现在挺好的。」
「我并非在妄自猜测你的过去具体发生了什麽。」星期日轻轻摇头,那双圣洁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不解与一种深沉的怜悯。
「我所在意的,是『当下』。在你的身体里,我能感受到……一股极其强大丶却也充满恶意与恐怖的气息。那股力量,虽然如今为你所用,但它的『本质』,绝非你所拥有,更非与你同源。它更像是一种……寄宿,甚至是一种『侵蚀』或『融合』后的样子。」
星期日试图用更直白的方式解释:「拥有与自己本质相悖丶甚至是充满恶意的力量,本身就会对承载者造成巨大的丶持续性的负担与侵蚀。这种负担,往往是灵魂层面的痛苦。可你……」
歆听着,眉头微微蹙起。她隐约明白了星期日的意思,但又觉得不太对劲:「我还是不太理解……我有力量是好事呀,我可以保护大家,可以做很多事。至于负担……并没有什麽负担。」
旁边的万维克终于听不下去了,他抱着胳膊,小脸皱成一团,忍不住插嘴道:「你们两个!一个谜语人,一个听不懂!这样下去这辈子都掰扯不清楚。」
万维克看向歆:「老日是想问你!你这副身体,明明差点被那股外来的力量给彻底撕碎,占据。为什麽你现在提起来,还是一副『没什麽大不了』的样子?你难道就感觉不到后怕?感觉不到痛苦?感觉不到……自我被强行扭曲丶糅合进异物时的那种恐怖吗?」
这下听懂了,歆恍然大悟般地「啊」了一声,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原来你是问这个!」歆的表情变得有些无奈,「并不是那样的啦!首先,我不是不怕疼,只是因为我真的感觉不到多少疼,我的身体没有痛觉,哪怕受伤,再生的时候只有一点点痒痒的丶麻麻的感觉。」
「其次,我会感到恐惧的!」歆强调,血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真实的忧虑。
「我有时候也会很担心,担心这股力量会不会哪天突然失控,伤害到我身边的人。这件事一直让我很苦恼。所以……」
歆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我其实一直在偷偷找一种方法……或者一种装置,一种力量,可以在我万一真的失控丶威胁到大家的时候,能瞬间丶彻底地切断我的生命,让我停止一切行动。」
歆的表情是认真的,甚至有种孩子气。
星期日静静地听着,眼底那份怜悯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浓郁了。他轻轻叹了口气:「除此之外呢,歆小姐?除了对『可能伤害他人』的担忧,以及寻找『保险装置』的打算……关于你自己呢?」
「我自己?」歆被他问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就丶就这些了啊?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了啊?」她不明白星期日还想听什麽。
看着她那全然不解丶甚至有些茫然的反应,星期日终于忍不住,抬手无奈地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我好像……明白你一路上,让我感觉『缺乏』的是什麽了。」
星期日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感慨,「你似乎……没有关于『自我』的欲望和愿望。你的所有行动丶所有考量,几乎都围绕着你的夥伴,但……」
星期日看向歆的眼睛,试图让她理解:「一个完整的『自我』,应当也有属于自身的丶独立的渴望与追求。哪怕只是很小的愿望,比如想尝某种美食,想去某个地方看看,想学会某种技能……仅仅是为了『自己』感到开心。」
歆这次听懂了,但她立刻摇了摇头,反驳道:「这就是我的自我啊,老日,我和你不一样。我没有你那样的理想,我本质是很自私丶很自私的人。」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语气异常清晰而坚定:
「我的夥伴们,就是我的全部。他们开心,我就开心;他们安全,我就安心;他们在我身边,我就觉得世界是完整的。」
歆的手握住栏杆,看向天空,语气平静:「我做的所有事情,帮助别人也好,清除威胁也罢,最终都是为了满足我自己的欲望罢了。」
歆扭头,血红色宝石般的双眼深不见底:「我想要他们好好的,我想要永远和他们在一起,永远不分开,永远看着他们欢笑丶前行。这就是我全部的想法,我最深的自私。这难道不算是『关于自我的欲望』吗?」
「……哼!说不过你!」万维克没招了,气呼呼地哼了一声,拽了拽星期日的袖子,「老日,别跟她掰扯了!这丫头脑子跟正常人长得不一样!我们走!去最后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