歆俯下身,轻轻拥抱住轮椅上的波吕茜亚。
那个拥抱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到什麽珍贵易碎的东西。波吕茜亚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放松下来,那只露在外面的浅紫色眸子里泛起淡淡的水光。
「谢谢你,歆。」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歆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然后——
波吕茜亚的身体开始化作光粒。
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地,像是被风吹散的萤光。那些光粒飘散在空中,闪烁着淡淡的紫色,温柔地丶安静地,融入冥界的微光里。
波吕茜亚低下头,看着自己逐渐消散的手。她的嘴角弯起一点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遗憾,只有平静。
歆深吸一口气。
她松开怀抱,直起身,血色的眸子紧紧盯着那些飘散的光粒。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集中全部注意力。
力量从她体内涌出。
无形的,温柔的,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托住那些飘散的光粒。它们本应消散于冥界,本应归于虚无,但歆的力量将它们牵引住,引导着,一点一点,向着轮椅上的那只紫色猫猫糕流去。
光粒缓缓飘向猫猫糕。
先是第一粒,没入那软软的外壳,消失不见。
然后是第二粒,第三粒。
越来越多的光粒汇聚成一道细细的光流,像是紫色的星河,从消散的波吕茜亚身体里流淌出来,源源不断地涌入那只小小的猫猫糕体内。
过程很顺利。
波吕茜亚的灵魂,一点一点地,进入了那个新的身体。
最后一片光粒消散。
波吕茜亚原本坐着的地方,只剩下空荡荡的轮椅。那些光粒已经完全没入猫猫糕体内,那只紫色的小团子安安静静地窝在轮椅坐垫上,一动不动。
半空中,有什麽东西在漂浮。
死亡泰坦的火种。
深蓝色的,像凝固的深海,火种内部,金色的纹路闪闪发光,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星辰的轨迹。
歆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住那枚火种。
触感是温热的。明明是死亡的火种,却带着生命般的温度。她捧在掌心,低头看着那些流动的金色纹路,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把它塞进了自己的命途空间。
与此同时——
轮椅上的紫色猫猫糕动了动。
先是那对小小的猫耳朵抖了抖,然后是那双豆豆眼睁开了。
黑色的,圆溜溜的,像两颗小小的黑豆,却透着某种熟悉的丶温柔的光芒。
猫猫糕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它低下头,看着自己软软的身体,试着动了动前爪,那两只小小的丶缩在身体下面的爪子。它蠕动了一下,整个身体晃了晃,像是在适应这副全新的躯体。
然后它抬起头,那双豆豆眼望向歆。
「姆纽~」
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点点猫猫糕特有的尾音,但歆听出来了,那是波吕茜亚的声音。
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温柔,只是末尾多了一个小小的丶可爱的尾音。
「歆,」猫猫糕歪了歪脑袋,脑袋上顶着的几朵小花也跟着晃了晃,「这是成功了吗?」
歆眨了眨眼。
她看着那只小小的紫色团子,看着那对抖动的猫耳朵,看着那双认真的豆豆眼,然后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看起来成功了呢。」她蹲下身,平视着那只猫猫糕,「这副身体怎麽样?会不会有点狭窄?」
猫猫糕形态的波吕茜亚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她试着抬起一只前爪,晃了晃,又放下去。她抖了抖猫耳朵,感受着那种柔软的丶毛茸茸的触感。
「并没有呢。」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惊奇,「是适合的身体。而且……」
她顿了顿,那双豆豆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有着很奇特的能量和感觉。」
歆歪了歪头,肩膀上的花花动了动。
花花抖了抖叶片,好奇地探出身子。它伸出一根细细的藤蔓,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轮椅上的猫猫糕。
波吕茜亚被戳得一愣,低头看向那根藤蔓。
花花也看着她,花瓣轻轻晃了晃,像是在打招呼。
歆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意外的很顺利呢。」她轻声说,然后伸出手,把轮椅上的猫猫糕抱了起来,「不过这样子最好了。我们出发吧。」
波吕茜亚窝在她怀里,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团有温度的云。那双豆豆眼望向歆。
歆从怀里取出那枚蓝色的宝石。
很小的一颗,在冥界的微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那是出来的票,她留给赛飞儿的信号。
她微微用力。
捏碎。
————
斯缇科西亚。
高塔之顶。
赛飞儿趴在巴特鲁斯身上,整个人像一只没骨头的猫,软塌塌地摊在那颗圆滚滚的紫色大葡萄上。她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抛着那枚蓝色的宝石。
宝石在空中翻转,落下,接住。翻转,落下,接住。
「巴特鲁斯啊……」她的声音懒洋洋的,拖得老长,「你说小蝴蝶怎麽还没有动静呀……」
巴特鲁斯被她压得直翻白眼,如果那颗圆滚滚的紫色大葡萄有白眼可翻的话。
「大姐头,」它的声音闷闷的,「这才多久。您能不能不要压着老巴特鲁斯了?」
「我着急嘛……」赛飞儿又抛了一下宝石,接住,「万一出事了怎麽办?要是真的出事了……」
她顿住。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灰发的小姑娘沉在冥河深处,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赛飞儿打了个寒颤。
「不敢想不敢想。」她猛摇头,把那些画面甩出脑海,「绝对不能出事,绝对——」
话没说完,她手里的蓝色宝石亮了。
微微的,柔和的,像是被什麽东西唤醒。那蓝光从宝石深处透出来,一闪一闪,像是在传递什麽信号。
赛飞儿精神一振。
她猛地坐起来,从巴特鲁斯身上跳下,尾巴都竖得笔直。
「来了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兴奋,「准备开始吧!」
她从怀里取出那枚红色的贤者之石,又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那是歆留给她的,上面写着炼金术的咒语。
她站进炼金法阵中央。
法阵刻在高塔的顶层地面上,繁复的纹路一圈圈向外延伸。
赛飞儿深吸一口气。
她将那枚红色的贤者之石举过头顶,眼睛盯着纸条上的字,开始念诵。
「从地升天,从天而降。」
念得有点磕巴。
「下如同上,上如同下。」
她皱了皱眉,努力让自己的发音清晰一些。
「此为万物之力,催韧拔坚。」
最后一句念完,她松了口气。
然后——
贤者之石在她手心开始变化。
那枚暗红色的晶体一点点液化,像是融化的血,从她的指缝间流下。红色的液体滴落在炼金法阵上,落在那些繁复的纹路里。
法阵亮了。
先是从中心开始,一道红光冲天而起。然后那些纹路一条接一条亮起来,向四周蔓延,整座高塔的塔顶都被笼罩在红光之中。
与此同时,塔下的冥河开始沸腾。
原本平静的水面突然变得波涛汹涌。灰黑色的河水翻涌着,掀起一道道巨浪。数道粗壮的水龙卷从河面升起,旋转着,咆哮着,越来越高,越来越粗,直冲云霄。
那些水龙卷在炼金法阵的上空汇聚。
它们纠缠在一起,扭曲着,旋转着,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从下方往上看,那漩涡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吞没,天空消失了,云层消失了,只剩下那旋转的水墙,和无尽的黑暗。
水墙的中央,一个巨大的空洞缓缓敞开。
紫色的光点从空洞深处飘出来,像是无数萤火虫,又像是某种更古老丶更神秘的东西。那些光点飘散在空中,落在水面上,落在高塔上,落在赛飞儿身上,带着淡淡的丶温暖的触感。
赛飞儿松了口气。
「冥界的通道打开了……」她喃喃自语,然后撇了撇嘴,「这炼金术的话语也太绕口了……真不知道小蝴蝶是怎麽学会的。」
赛飞儿收起纸条,望向那个巨大的空洞。
紫色的光点还在飘散,空洞深处一片漆黑,看不见底。那些水龙卷还在旋转,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像是远古巨兽的咆哮。
赛飞儿的手微微握紧。
她看着那片黑暗,看着那些飘散的光点,看着那个深不见底的通道。尾巴不自觉地卷起来,耳朵也微微向后压。
「小蝴蝶……」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水龙卷的轰鸣淹没,「你可要好好的回来啊……大家都在等你啊。」
空洞深处,有什麽东西在动。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浮现。
先是灰白色的发丝,在紫色光点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然后是血色的眸子,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小小的灯。然后是肩膀,肩膀上趴着一朵小花,花瓣一抖一抖的,藤蔓缠绕在发丝间。
怀里抱着一只紫色的猫猫糕。
小小的,软软的,脑袋上顶着几朵小花,一只眼睛被装饰遮住,安静地窝在那个怀抱里。
歆从空洞深处缓缓走出。
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在虚空之中,却像是踏在实地之上。那些紫色的光点在她身周飞舞。
歆走出空洞,落在高塔的顶层,然后微微歪了歪头,看向赛飞儿。
那双血色的眸子里盛满笑意。
「当然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却清晰地穿透了水龙卷的轰鸣,「我可舍不得离开大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