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下午，门房来报，陈国公府的马车到了。
季明玉换了身见客的常服，带着知夏往前厅去。
陈国公和郑氏站在厅中，身边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几个锦盒。
郑氏的脸色比早晨好了些，但眼眶还微微红肿着，一看就是又哭过的。
见季明玉进来，郑氏上前一步，声音沙哑：
“越侯夫人，这一日一夜，叨扰了，我们……我们要带采薇回去了。”
季明玉点点头，目光越过她，往后头看了一眼。
两个婆子抬着一副软轿，轿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薄被，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是采薇。
季明玉走过去，站在软轿边，低头看着她。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么白。
睫毛乖乖的垂着，一动不动。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采薇的手。
凉的。
但比昨天晚上暖了一点。
“大夫说，她命保住了。”郑氏在旁边小声说，“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季明玉没回头，只是看着采薇。
“醒了让人来告诉我一声。”
郑氏愣了一下，连忙点头。
“一定一定。”
季明玉收回手，直起身。
陈国公上前一步，朝季明玉和越啸深深一揖。
“越侯，越侯夫人，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差遣，陈国公府上下，任凭驱策。”
越啸微微颔首，算是受了。
郑氏跟着行了礼，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季明玉看着她，忽然说：
“陈夫人，采薇那丫头傻，被人利用了也不知道，回去之后，好好待她。”
郑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我省得……”
她还想说什么，被陈国公轻轻拉住。
两人又行了礼，带着软轿，慢慢往外走去。
季明玉站在府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刚迈上台阶，手臂忽然被人轻轻托住。
季明玉一愣，侧头看去。
越啸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正托着她那只受伤的手臂，眉头微微皱着。
“发什么呆？”他声音淡淡，“伤口吹风不好。”
季明玉低头看了看被他托着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就站了一小会儿……”
“一小会儿也不行。”
越啸没松手，就那么托着她的手臂，带着她往里走。
季明玉被他带着，走了两步，忽然有点想笑。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那人目视前方，表情严肃的像是在处理军务。
但托着她手臂的那只手，稳的很。
季明玉弯了弯嘴角，没说话，由着他带着自己往里走。
穿过长廊，一路上遇见的丫鬟小厮纷纷低头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往那两只交叠的手上瞄。
季明玉有点不好意思，想抽回手。
越啸的手却紧了紧。
“别动。”
季明玉：“……”
行吧。
她就那么被他一路“护送”回了坤宁堂。
到了门口，越啸才松开手离开。
季明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忽然觉得手臂上那块被他托过的地方，有点热。
晚上，一家人照例围在饭桌前。
季明玉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四菜一汤上。
然后……
她的笑容僵住了，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又是鸡汤。
自打受伤回来之后，喝了一天鸡汤了。
早上一碗，中午一碗，晚上一碗。
今天！她已经喝了三顿了！！
早上醒来，郝妈妈端着一碗鸡汤进来，说是补身子。
中午吃饭，桌上又是一碗鸡汤，说是刚炖好的。
现在晚上，又是鸡汤……
季明玉看着那碗泛着油光的汤，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她现在闭上眼睛，都能想象出一只老母鸡在她面前扑腾的样子了。
“母亲？”
越尧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季明玉回过神，发现越尧正端着碗，拿着勺子，往她碗里盛汤。
热气腾腾的鸡汤，缓缓倒进她的碗里。
越尧一边盛一边说：
“母亲多喝点，大夫说喝汤好的快。”
季明玉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努力扯出一个笑：
“……好。”
端起碗，强忍着恶心喝了一口。
其实还行，味道确实不错。
当然……如果不顿顿都喝的话……
越尧在旁边看着，眼睛亮晶晶的。
“母亲喝完这碗，我再给你盛。”
季明玉差点被呛到。
她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一碗就够了。”
越尧有点失望的“哦”了一声。
季明玉看着他那样，又有点不忍心。
她想了想，反正都喝了一碗了，再多喝半碗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那……再来半碗？”
越尧眼睛又亮了，连忙端起碗给她盛汤。
季明玉接过碗，慢慢喝着。
喝着喝着，忽然有点感慨。
刚穿过来那会儿，她跟这父子俩斗智斗勇。
天天想着怎么保命，怎么不被他们弄死。
现在呢？
她抬起头，看看左边那个殷勤盛汤的小崽子，又看看主位上那个面无表情却时不时瞟她一眼的男人。
忽然觉得，这汤好像也没那么腻歪了。
她勾了勾嘴角，又喝了一口汤。
一高兴，那半碗汤很快就见底了。
她放下碗，舔了舔嘴唇，完全没注意到旁边那父子俩交换了一个眼神。
越尧看了一眼越啸。
越啸微微颔首。
小家伙抿了抿唇，嘴角翘了一下。
翌日，早膳。
季明玉走进饭厅，桌上照例摆着四菜一汤。
汤还是鸡汤。
季明玉脚步顿了顿，但还是坐下了。
没事，再喝一顿而已。
她这么想着，喝了一碗。
中午，午膳。
季明玉走进饭厅，桌上还是四菜一汤。
汤……
她定睛一看，松了口气。
红的，应该不是鸡汤了，终于换了！
季明玉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前，弯腰仔细看了看那碗汤。
“夫人，这是当归红枣乌鸡汤。”春桃在旁边贴心的解释，“少爷说您前几天喝的都是老母鸡，今天换乌鸡，补血效果更好。”
季明玉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低头看着那碗汤，红彤彤的汤底，飘着红枣枸杞，看着确实不像鸡汤。
但它还是鸡汤。
只不过是换了包装的鸡汤。
乌鸡就不是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