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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香港回归的欢庆,与东南亚的哀嚎

    第91章香港回归的欢庆,与东南亚的哀嚎(第1/2页)

    1997年7月1日,星期二,香港。

    凌晨零时整,香港会议展览中心新翼五楼大会堂,英国米字旗缓缓降下,中华人民共和国五星红旗和香港特别行政区紫荆花区旗在《义勇军进行曲》中冉冉升起。电视镜头扫过会场,所有人都站起来,许多人眼里含着泪光——那是属于一个时代的终结,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同一时间,一千五百公里外的上海外滩,人山人海。

    黄浦江两岸的堤岸上挤满了人,老人、孩子、情侣、全家出游的市民,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对岸浦东陆家嘴巨型LED屏幕上的直播画面。当国旗升起的那一刻,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有人挥舞着小国旗,有人高唱国歌,有人激动地拥抱身边素不相识的人。

    烟花在黄浦江上空绽放,红色、金色、绿色的光点拖着尾迹划破夜空,倒映在江面上,碎成千万片流动的光。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汗味、还有江风带来的水汽味。广播里反复播放着《东方之珠》和《歌唱祖国》。

    陈默站在外滩防汛墙边,身边是赵建国和王阿姨。赵建国手里举着一瓶啤酒,已经喝了大半,脸涨得通红。

    “回家了!终于回家了!”他对着江面大喊,声音淹没在周围的喧嚣中,“你们说,明天股市会涨多少?至少五个点吧?”

    王阿姨手里拿着小国旗,笑得合不拢嘴:“肯定涨!这么大的喜事,国家肯定要护盘。我昨天已经把最后一点存款都转进股市了,全仓!”

    陈默没说话。他手里也拿着一面小国旗,但握得很松。他的眼睛看着烟花,心里却想着今天下午在《财经》杂志上读到的那篇文章。

    文章的标题很醒目:《泰铢崩溃:亚洲金融风暴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内容详细分析了泰国政府在7月2日(也就是明天)即将宣布放弃固定汇率制,允许泰铢自由浮动。文章预测,泰铢可能会暴跌30%以上,并引发连锁反应。

    作者用了一个比喻:“就像台风,在遥远的太平洋生成时,人们还在享受阳光。但当它登陆时,所有人都将无处可逃。”

    “小陈,想什么呢?”赵建国拍拍他的肩膀,“这么高兴的日子,别板着脸!”

    “我在想泰国的事。”陈默说。

    “泰国?”赵建国愣了下,“泰国怎么了?哦,你说泰铢贬值?那关我们什么事?泰国那种小国家,崩了就崩了,还能影响中国?”

    王阿姨也凑过来:“就是,咱们中国这么大,外汇储备那么多,怕什么?”

    陈默没解释。他知道自己解释不清。在周围一片欢庆的气氛中,谈论金融危机就像在婚礼上谈论死亡一样不合时宜。

    但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陆上周说过的话:“全球化下,没有孤岛。资本像水,会从压力高的地方流向压力低的地方。如果东南亚的资本开始外逃,香港是第一站,然后……”

    然后是什么,老陆没说。但陈默听懂了潜台词:香港之后,就是内地。

    烟花表演进入高潮,天空中同时炸开几十朵巨大的花火,把整个外滩照得如同白昼。人群中响起更热烈的欢呼,许多人举起相机,闪光灯此起彼伏。

    陈默却感到一种奇怪的疏离感。就像站在一场盛大宴会的边缘,能闻到食物的香味,能听到人们的欢笑,但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

    他提前离开了。

    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南京东路地铁站。站台上人不多,大多是看完烟花准备回家的市民。陈默找了个角落的长椅坐下,从背包里拿出那本《财经》杂志,借着站台的灯光又读了一遍那篇文章。

    文章里有些段落被他用红笔画了线:

    “泰国房地产泡沫破裂,银行坏账率超过20%……”

    “国际炒家索罗斯的量子基金正大举做空泰铢……”

    “马来西亚、印尼、菲律宾等国的货币也面临巨大压力……”

    “香港联系汇率制度将经受严峻考验……”

    最后一页的编者按语写道:“当欢庆的烟花散去,亚洲可能需要面对一个寒冷的清晨。”

    地铁进站了。陈默收起杂志,随着人流挤上车。车厢里很闷热,有人还在兴奋地讨论刚才的烟花,有人说要去通宵营业的证券营业部排队,准备明天一开盘就抢筹。

    陈默靠在车门边,闭上眼睛。

    他的“双因子模型”目前给出的信号是:仓位上限30%,实际仓位25%。持有的三只股票——万科、中兴通讯、同仁堂——都是基本面相对扎实、估值不算太高的公司。但即使如此,系统对这三只股票的评分也在下降,主要原因是估值随着股价上涨而升高。

    如果明天市场因为香港回归而大涨,这些股票的估值会进一步抬升,可能触发卖出信号。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市场大涨,他该不该卖?卖了,可能错过“回归行情”;不卖,违背系统规则。

    地铁在隧道中疾驰,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声。陈默的脑子也在高速运转。

    凌晨一点,陈默回到亭子间。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打开电脑。

    屏幕上显示着他的投资组合:

    总资金:52.7万元

    股票持仓:13.2万元(25%)

    现金:39.5万元(75%)

    持仓明细:

    万科(000002):5.3万元,成本5.8元,现价7.2元,市盈率23倍(历史65%分位)

    中兴通讯(000063):4.1万元,成本18.5元,现价22.3元,市盈率35倍(历史70%分位)

    同仁堂(600085):3.8万元,成本12.1元,现价13.8元,市盈率28倍(历史60%分位)

    三只股票的估值都处于历史中高位。按照系统规则,任何一只市盈率超过70%分位,就应该卖出。中兴通讯已经达到阈值,万科接近,同仁堂也快了。

    如果明天大涨,可能三只都会触发卖出信号。

    那么,他就会清仓。

    在“香港回归”这个举国欢庆的日子清仓,在所有人都认为股市要涨的时候退出——这个决定,需要多大的勇气?

    陈默打开交易软件,设置了三个条件单:如果万科市盈率分位超过70%,自动卖出;中兴通讯超过75%,卖出;同仁堂超过70%,卖出。

    设置完,他盯着屏幕上那三个红色的“条件单已生效”提示,看了很久。

    然后,他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写:

    1997年7月1日,凌晨1:30

    重大事件:香港回归

    市场预期:普遍乐观,预计大涨

    个人判断:

    1.短期可能因情绪推动上涨

    2.但东南亚金融风险正在累积

    3.当前估值已处于历史中高位,安全边际不足

    4.系统信号偏向谨慎

    决策:

    1.维持现有条件单,若触发则自动卖出

    2.即使市场大涨,不追高

    3.若清仓,保持现金仓位,等待更好机会

    心态记录:

    ·感受到强烈的FOMO(害怕错过)情绪

    ·看到他人乐观时,产生自我怀疑

    ·但系统回测数据显示,在估值高位保持谨慎长期收益更佳

    ·决定信任系统,而非情绪

    写完,他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躺在床上时,他听见远处还有零星的烟花声,像这场盛大欢庆的余韵。更远处,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像某种提醒。

    他想起四年前,1993年2月,上证指数在1558点顶峰时,市场也是这般乐观。那时他刚入市不久,被周围的气氛感染,以为牛市会一直持续。

    结果是熊市,跌了两年。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会押韵。

    这一次,韵脚在哪里?

    陈默不知道。但他知道,在欢庆时保持清醒,在恐慌时保持勇气,这是投资者最稀缺的品质。

    而他,正在学习这种品质。

    7月2日,星期三,香港回归后的第一个交易日。

    早上八点半,陈默走进营业部时,就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

    散户大厅挤满了人,比平时多了一倍还不止。许多是新面孔,年轻人居多,脸上带着兴奋和期待。大屏幕下方的柜台前排着长队,都是来开户或转账的。

    “听说今天要跳空高开!”一个中年男人大声说。

    “至少涨五十点!”另一个回应。

    “我昨晚看了香港的新闻,港股昨天涨了三百多点!咱们A股肯定跟!”

    陈默穿过人群,上二楼中户室。这里也坐满了,平时空着的几个位置都有人。赵建国早早到了,正在打电话:“对,全仓!开盘就买!什么股票?随便买!今天肯定普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1章香港回归的欢庆,与东南亚的哀嚎(第2/2页)

    看见陈默,他挂了电话,兴奋地说:“小陈,你终于来了!今天咱们要见证历史了!”

    陈默点点头,没说话,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开始。

    上证指数:1210.45,高开8点,涨幅0.67%。

    “好!”中户室里有人鼓掌。

    九点二十五分,集合竞价结束:1215.33,高开13点,涨幅1.08%。

    掌声更热烈了。

    赵建国已经完成了两笔买入委托,正在准备第三笔。他转过头问陈默:“你买什么?我给你推荐几个,深发展、四川长虹、陆家嘴,都是回归概念!”

    “我再看看。”陈默说。

    九点三十分,正式开盘。

    指数瞬间冲高到1220点,涨幅1.7%。个股普涨,红盘比例超过90%。营业部大厅传来巨大的欢呼声,像足球赛进球时的声浪。

    陈默打开自己的持仓页面。

    万科:7.35元,涨2.1%。市盈率分位:67%。

    中兴通讯:22.8元,涨2.2%。市盈率分位:72%。

    同仁堂:14.1元,涨2.2%。市盈率分位:62%。

    中兴通讯已经超过70%阈值,应该卖出。但陈默的手放在鼠标上,犹豫了。

    屏幕上,股价还在涨。22.9元,23元,23.1元……

    每涨一毛钱,他心里就挣扎一次。

    卖,还是不卖?

    系统说卖。情绪说不卖。

    九点四十五分,中兴通讯涨到23.3元,涨幅4.5%。市盈率分位:74%。

    陈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睛,点击“卖出”按钮。

    数量:全部。价格:市价。

    确认。

    交易成功:中兴通讯,1800股,23.28元成交。

    账户里少了中兴通讯,多了4.2万元现金。

    几乎在成交的同时,股价继续上涨:23.4元,23.5元……

    陈默感到心脏一阵抽紧。他卖早了,又卖早了。

    但他强迫自己看向系统规则那一页纸。白纸黑字:“市盈率超过70%分位,卖出。”

    他执行了规则。仅此而已。

    接下来是万科。股价在7.4元附近震荡,市盈率分位68%,还没触发卖出条件。

    陈默设置了预警:如果万科涨到7.6元(对应市盈率70%分位),系统自动提醒。

    然后,他关掉交易软件,打开新闻页面。

    国际新闻版块,第一条就是:“泰国宣布放弃固定汇率制,泰铢兑美元暴跌15%”。

    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泰国时间比中国晚一小时)。新闻稿很短,但措辞严厉:“泰国央行今日宣布,由于外汇储备耗尽,无法继续维持泰铢兑美元26:1的固定汇率。即日起实施浮动汇率制。消息公布后,泰铢兑美元迅速跌至30:1,市场陷入恐慌……”

    陈默盯着这条新闻,看了三遍。

    然后,他搜索相关报道。

    路透社:“泰国金融危机全面爆发,股市单日暴跌8%。”

    彭博社:“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紧急商讨援助泰国方案。”

    《华尔街日报》:“亚洲货币危机蔓延,马来西亚林吉特、印尼盾同步下跌。”

    这些新闻被淹没在“香港回归”“股市大涨”的报道中,几乎没有引起任何关注。营业部里的人们还在为A股的上涨欢呼,没人谈论泰铢,没人关心泰国。

    但陈默感到后背发凉。

    他想起老陆说的“台风”。现在,台风已经在泰国登陆了。而上海,还在享受阳光。

    十点半,陈默离开营业部,去了老陆常去的茶馆。

    老陆果然在。他面前没有茶,只有一杯白开水。桌上摊着几张英文报纸,都是今天的最新报道。

    “陆师傅。”

    老陆抬起头,眼神很严肃:“看到了?”

    “嗯。泰国崩了。”

    “不止泰国。”老陆把一份《金融时报》推过来,“看这里,马来西亚央行宣布干预汇市,但效果有限。印尼盾也在跌。菲律宾比索岌岌可危。”

    陈默快速浏览。报道里充斥着“恐慌性抛售”“资本外逃”“银行挤兑”这样的词汇。

    “会传到香港吗?”他问。

    “一定会。”老陆指着地图,“香港是亚洲金融中心,资金自由流动。东南亚的资金会逃往香港,但国际炒家也会狙击香港。联系汇率制度能不能守住,是接下来最大的看点。”

    “那A股呢?”

    老陆沉默了片刻:“短期看情绪,长期看基本面。如果香港能守住,A股可能只是短期波动。如果香港守不住……”

    他没说下去,但陈默懂了。

    如果香港这个“防火墙”被冲破,内地不可能独善其身。

    “我的系统已经让我开始减仓了。”陈默说。

    “明智。”老陆点头,“在暴风雨来临前,把船开进港湾。虽然可能错过港湾外最后的风浪,但能保证船不沉。”

    “可是现在市场在涨,所有人都在买。”陈默说,“我觉得自己像个异类。”

    “投资本来就是孤独的事。”老陆喝了口水,“当所有人都往一个方向跑时,往相反方向走需要勇气。但这种勇气,是长期存活的关键。”

    他顿了顿,看着陈默:“你记得1993年牛市顶峰时吗?那时所有人都说‘万点不是梦’。现在虽然没那么疯狂,但情绪已经过热了。加上外部风险,谨慎是对的。”

    陈默点点头。老陆的话像定心丸,让他对自己的决策多了些信心。

    中午十二点,陈默回到营业部。

    上午收盘,上证指数收在1228.77点,上涨26点,涨幅2.16%。个股普涨,涨停股票超过三十只。营业部里像过节一样,有人在发糖,有人在约饭庆祝。

    赵建国满面红光地走过来:“小陈,我上午赚了八千!你怎么样?中兴通讯卖早了亏了吧?”

    陈默笑笑:“还好。”

    他没说具体数字。事实上,虽然他卖早了,但中兴通讯这笔交易他盈利26%,已经不错了。只是少赚了最后几个点的涨幅。

    但投资不是追求每次都赚最多,是追求长期稳定盈利。

    下午一点,股市继续开盘。

    陈默的预警响了:万科涨到7.6元,市盈率分位达到70%。

    他点击卖出。万科,7300股,7.6元成交。

    至此,他的股票持仓只剩同仁堂,仓位降至7%。

    下午两点,同仁堂也触发卖出条件(股价涨至14.3元,市盈率70%分位)。陈默清仓。

    现在,他100%现金。

    而市场,还在上涨。上证指数冲到1240点,涨幅3.3%。

    陈默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经过散户大厅时,他听见人们兴奋的议论:

    “我说什么来着?回归行情启动了!”

    “明天还会涨!我准备再加点钱!”

    “年底看到1500点!”

    这些声音,和四年前、两年前牛市顶峰时的声音,如此相似。

    陈默走出营业部,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

    远处,外滩的庆祝横幅还在风中飘扬。“庆祝香港回归”六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而更远处,在看不见的东南亚,一场风暴已经登陆。

    台风眼正在移动。

    下一站,会是哪里?

    陈默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船已入港,锚已抛下。

    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风暴过去,或者,等待风暴证明他的谨慎是错的。

    无论哪种结果,他都接受。

    因为这是系统的选择,是理性的选择,是他作为一个系统化投资者,必须坚守的选择。

    即使孤独,即使不被理解。

    但投资这条路,从来都不是为了被理解而走的。

    是为了活下去,活得久,活得好。

    陈默深吸一口气,走进盛夏的上海街头。

    身后,营业部里的欢呼声渐行渐远。

    前方,未知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