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岁岁看向医疗室里的墨玉。
她已经戴好了头盔,手指放在启动按钮上。
透过观察窗,他看见她对他笑了笑,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相信我。”
安岁岁点头,也用口型回应。
“我信。”
陈博士深吸一口气。
“那么……开始吧。”
墨玉随之按下按钮。
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头盔上的指示灯开始有规律地闪烁。
圆圆的脑部扫描图上,那片红色斑块的闪烁频率开始改变,从急促的警告式闪烁,逐渐变成了平缓且规律的脉动。
“信号欺骗成功!”陈博士盯着屏幕,“芯片倒计时……暂停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但墨玉的脸色开始变白。
头盔连接的显示器上,她的生理数据开始出现异常,心率飙升到140,血压波动剧烈,脑电波出现混乱的尖峰。
“幻痛开始了。”张医生低声说,“这种级别的神经干扰,相当于……持续的电击疗法。”
安岁岁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看见墨玉的身体开始轻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放在控制面板上的手,依然稳定得可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小时。
墨玉的嘴唇咬出了血。
两小时。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但手依然没动。
两小时五十分。
她突然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但下一秒,她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背,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
鲜血从她嘴角流下。
安岁岁冲过去想进去,但被陈博士拦住了。
“安总!现在进去,前功尽弃!”
“可是她……”
“她撑得住。”陈博士看着墨玉,眼神里充满了敬意,“因为她是一个母亲。”
三小时。
仪器发出“滴”的一声长鸣!
“完成!”陈博士喊道,“芯片倒计时成功暂停二十四小时!”
墨玉的手从控制面板上滑落,整个人瘫在轮椅上,几乎失去了意识。
安岁岁冲进医疗室,抱住她。
“小玉!小玉!”
墨玉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涣散了几秒,然后聚焦在他脸上。
她挤出一个虚弱的笑,随之淡淡道。
“成……成功了吗?”
“成功了。”安岁岁的眼泪掉下来,“你做到了。”
墨玉松了口气,闭上眼睛,彻底昏了过去。
张医生立刻上前检查。
“过度消耗,神经疲劳,需要立即休息,但她撑过来了,真是奇迹……”
安岁岁抱着妻子,看向手术床上的儿子。
圆圆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笑,他这样子就好像一开始仿佛只是做了一个普通的梦。
这一刻,安岁岁忽然明白了。
爱不是甜言蜜语,不是海誓山盟。
爱是墨玉咬着牙撑过三小时的非人折磨。
爱是叶昕拖着病体调动所有资源。
爱是战晚晚在万里之外彻夜不眠地分析数据。
爱是所有人为了一个孩子,赌上一切。
他低头,吻了吻墨玉汗湿的额头。
“好好睡,我的英雄。”
然后他站起来,看向陈博士。
“接下来,该我们了。”
芯片自毁手术,还剩一小时准备时间。
而柯岩,不会让他们顺利进行。
游戏,进入最后阶段。
而这一次,他们有了赢的理由——
那就是为了爱!
-
手术准备室里,陈博士用消毒水一遍遍地擦洗双手,直到皮肤发白发皱。
镜子里的人影憔悴不堪,眼袋青黑,胡茬凌乱。
这不是那个曾经在国际学术会议上意气风发的科学家,这显然就是个罪人。
“陈博士,”安岁岁推门进来,递给他一杯热咖啡,“休息十分钟吧。”
“我没时间休息。”陈博士机械地接过咖啡,却只是握在手里,一动不动,麻木的说。
“芯片的自毁算法还需要最后校准,经颅磁刺激仪的定位精度差0.3毫米,还有圆圆的术前用药……”
“陈博士。”安岁岁按住他的肩膀,强迫他看向自己,“你也是人,不是机器。”
“如果你垮了,圆圆就真的没希望了。”
听到这话,咖啡杯在陈博士手里微微颤抖,温热的液体溅出几滴。
“安总,你知道我最害怕什么吗?”他声音嘶哑,“不是手术失败,不是柯岩报复,是我突然清醒地意识到,这一切的源头,好像是我。”
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眼睛,眼眶也变得殷红一片。
“如果当年我没有接受柯岩的邀请,如果我没有设计出第一代神经芯片,如果我在发现他想在胎儿期植入时就坚决退出……”
“圆圆也就不会躺在这里,墨玉女士不会承受那些痛苦,那四十六个人不会……”
“陈博士。”安岁岁打断他,“人生没有如果。你犯了错,你助纣为虐,这是事实。”
“但现在你站在这里,你在赎罪。”
“我们要活在当下,证明这就是现在唯一重要的事。”
“可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赎罪。”陈博士一阵惨笑,“科学应该是为了救人,为了让人活得更好。”
“但我做的……是把人变成工具,变成实验体,变成……”
他哽咽了,说不下去。
安岁岁沉默了几秒,忽然问。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圆圆是什么时候吗?”
陈博士抬头。
“不是他出生那天。”安岁岁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眸变得深邃无比,“其实是他在墨玉肚子里,四个月的时候。”
“那天我们去做产检,医生指着B超屏幕说,看,这是宝宝的手,他在挥手呢。”
“然后圆圆真的动了动小手,像在跟我们打招呼。”
一提及圆圆,他的声音变得柔软起来。
“那一刻我在想,我要让这个孩子活在光里,永远不要经历黑暗。”
“可后来我才明白,真正的光,不是在黑暗之外,是在黑暗之中依然选择相信。”
他转身,看着陈博士。
“你现在就在黑暗里,但你选择了光,这就是资格。”
陈博士愣愣地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
“所以,别放弃。”安岁岁拍拍他的肩,“为了圆圆,为了所有还在黑暗中的人,也为了……还没放弃的你自己。”
他离开准备室,留下陈博士一个人站在原地。
咖啡杯还是热的。
同样,他的心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