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在波洛维亚城里,一个无比华丽大庄园的某个房间。
四壁悬着织银线的弗里斯兰挂毯,水晶吊灯垂落着焰火,每一簇都盛在手工吹制的蔷薇罩里。
光被切碎揉匀,均匀洒在每件器物上。
一个中年男人靠在精致的躺椅沙发上,手中捏着高脚琉璃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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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捏杯的手保养得极好,指甲修成整齐的椭圆,骨节不露,皮肤下隐隐透出静脉的灰蓝色,小指上套着蛇形银戒,眼睛是两颗极小的鸽血红,此刻正与杯中的酒红交相辉映。
贴身的仆人跪在地上服侍,他的上半身与坐在椅子上的贵族平齐,稍微矮了那麽一点。
醒酒器搁在膝边铺衬天鹅绒的银托盘里,器型如一只敛翅的白天鹅,长颈弯成优雅的弧度,水晶塞上镶的紫水晶恰好嵌进他拇指凹陷处。
他等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等座上人将高脚杯从唇边移开半寸,才托起天鹅腹身,将酒液徐徐注入琉璃杯。
男人用指腹轻托杯脚,不急着饮,先凑到眼前,让烛火穿过透明玻璃杯,将酒液映照得像一块流动的红宝石。
他轻轻摇了摇头,手腕微晃,杯中的液体旋起细小的漩涡,香气便顺着涡心升腾起来:
「嗯~,唯有这地窖中沉睡多年的陈酿,方配得上「高雅」二字。
其醇香如时光凝练的——动人诗篇,非但入口,更入骨髓。
至于琴酒丶伏特加之流?
不过是市井间乍现的浮沫,一时喧嚣,转瞬便作冢中枯骨,粗鄙得令人发笑。
家族的荣耀,恰如这杯中美酒,岁月非但未使其褪色,反将每一寸光阴都酿作风骨。
世代沉淀的尊荣,不是什麽从犄角旮旯蹦出来的阿猫阿狗和小商人能来碰瓷的。」
磨磨唧唧装了半天逼,他终于将杯子送到唇边。
葡萄酒入口,又不急着咽,先让它在舌面上铺开,从舌尖到舌根,把酸丶甜丶单宁依次唤醒。
喉结动了一下,胡子上没沾一滴,老雅克曼德贵族,这动作那叫一个——地道~
「我吩咐下去的事情,调查得怎麽样了?」
仆人略微抬起上身,膝盖仍贴着绒毯:
「波洛维亚目前正在修整的房屋。」他开口,声音压得平稳,像汇报军情:
「经过分析确认是用于戏剧表演。
他们运输来的大量椅子,样式统一,是一种底部带空洞的软垫摺叠扶手椅,应该是打算在多个巨大房间里布置观看座位。
此种模式类似搭建帐篷的临时表演地,只是这一次,他们想将表演场所固定。」
他顿了一下,观察座上人拈杯的手指是否收紧。没有。手指依然松松拢着杯腹。
「但是。」仆人继续汇报今天收到的报告:
「根据从斯卡布罗旗下的娜迦酒馆收集到的情报,出现了一种以卡通画呈现在镜子中的形式来吸引客人。
据描述,那是一面约两掌高的椭圆形镜面,内部能活动画面,人物线条简练丶色彩明艳,演出时长约十分钟一场。
该形式受到当地冒险者的广泛好评,相应酒馆的营业额提升显着。不排除他们利用同类炼金器械,单独开放一个场所丶供普通平民观看的可能。」
座上人的小胡子又动了动。
「卡通动画?」
他将杯子搁在身侧镶嵌螺钿的茶几上,杯底与木面接触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捻胡子的动作很慢,拇指与食指从左侧捋到右侧,像在梳理某种思绪:
「我倒是听说,外交大臣法林尼尔卿丶财政大臣马库斯卿,还有几家贵族,经不住自家孩子的念叨,从斯卡布罗集市预定了这样的物品。」
他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不屑和嘲讽,从鼻腔送出一股气流:
「我承认,近几年兴起的融合了法术的戏剧表演有独到之处。
幻术烟火丶悬空道具丶音效拟真——这些确能补足传统话剧在视觉呈现上的短板。
但是——」
贵族将视线从虚空收回,落在仆人的脸上:
「一个放在镜子大小里的低劣画面,真的能比得了舞台上的吟游诗和话剧吗?」
仆人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这不是需要回答的问题。
「粗鄙冒险者喜欢的东西,能登得上大雅之堂?重新安排一个专门的地方,只放这种东西,真的会有人花钱去看?放在酒馆里吸引客人消费的新奇玩意儿,离开了酒馆,靠什麽挣钱呢?」
他说完话后等了几分钟,仿佛给某人一个反驳的机会,穹顶的烛火静静燃烧。
「尊上睿智。」仆人说。
「他们还有什麽特殊的地方吗?」座上人重新拈起酒杯:
「比如,请了谁写的剧本?请了哪些出色的表演家?」
「呃,他们倒是做了宣传。但是宣传单上只写了一个名字:达菲。」
「达菲?」
「是梵蒂雅斯学院的一名幻术法师。」
优秀的仆人要懂得提前了解主人会询问的信息,不能提前说出来显得自己聪明,又不能在被询问后说不出来,显得办事不利:
「在当地法师协会倒是没什麽亮眼的成就,可是同时是一位畅销的小说家。」
「哼。」躺椅上的人显然根本没把达菲放在眼里:
「去,召集法师。然后也选一个繁华的地方,给我造一座戏院。请最近当红的表演家,带着他们最得意的剧本。
要求在启明节前后,让他们去我们的地盘上演几场。
给王公大臣们发请帖,就按照之前舞会的规格。
戏院配置越华丽越好。
座椅用红丝绒,包厢描金,幕布必须是从东土运来的织锦。
票价定的高一点,很快就能赚回来。」
座上人轻轻捻着胡子:「我倒要看看,他们拿十分钟一场的动画,怎麽来留住人。」
仆人以额触毯,行了一个礼。
当他起身退出房间时,烛火在气流中齐齐一晃。
座上的贵族没有看他,只是重新举起琉璃杯,气定神闲地对着光端详杯底那一圈将尽的酒红。
「等等~」
忽然,他又想起了什麽别的事情,对着正轻轻合拢的大门说道:
「那批致幻粉处理的怎麽样了?最近不是招来一个新的药剂师吗?
你告诉他,把少量的致幻粉给我添加到那些烤菸里面,外形尽量做得再精致些,给我送来尝尝。
上次进贡给国王陛下的那种,做的太粗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