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清晨来的，车是早饭之后走的。
克劳特带过来的商队侍卫和夥计在诺威斯算是休整和休假了，这几天又忙活上了。
科泽伊还没来，酒馆后面的院子里就热闹起来。
天刚蒙蒙亮，远山还隐在青灰色的雾霭里，酒馆后院的道上就站了一群人。
克劳特的商队昨晚就收拾妥当，今早只是最后清点一遍。
夥计们呵着白气，跺着脚，把麻袋往车板上摞，动作麻利却带着几分没睡醒的迟钝。
有人蹲在地上捆扎杂物，麻绳勒进手掌，扯紧了，打个结，又用力拽了拽。
还有人扯着嗓子喊：「那箱子的角别磕着！里头是易碎的！」
喊声在清冷的空气里传得格外远，惊起檐角几只麻雀。
每次商队过来的几天里，村民就把杂七杂八的货物陆续各家各户搬出来，自制的乾酪丶风乾的肉条丶几捆本地织的粗呢，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瓶瓶罐罐，全都抬去酒馆后面算帐。
闲着有功夫了就装车，陆陆续续的干总比一口气忙起来要舒服许多。
等到太阳升起来，雾散了，早饭的炊烟也飘远了，车队基本就收拾妥当。
克劳特在车厢打开的顶棚挥了挥手，吆喝一声，几辆大车就摇摇晃晃地动起来，碾过村口的土路，浩浩荡荡地朝东南方向去了。
路上，科泽伊和希尔薇妮坐在车厢里，都有些没睡醒的样子。
科泽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毫不掩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希尔薇妮也打哈欠，却是用手遮着嘴，动作轻缓得多，眼皮微微垂下，睫毛颤了颤，到底是更讲究些。
车厢晃晃悠悠，她顺势靠在科泽伊肩膀上，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
科泽伊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车厢里有些闷热，空气稠得像凝固了。
科泽伊伸手推开一点点车窗，让风灌进来。
风扑在脸上，凉丝丝的，精神顿时一振。
他探着头往外看，连绵的雪山正在缓缓后退，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刺得人眯起眼。
山腰以下是灰褐色的岩石和稀疏的针叶林，再远处，是渐渐开阔的平野。
「咱们这是要去哪个城市啊？」科泽伊回过头，压低了声音问，怕吵醒身边的人。
克劳特坐在车厢另一侧，手里翻着一本帐册，眼皮都没抬，漫不经心地抛出一个地名：「烁银郡，琉米艾尔。」
科泽伊起初没在意，目光还停留在窗外掠过的风景上。
过了几秒钟，才猛然反应过来：
「诶？烁银郡，琉米艾尔？那不是弗洛恩他们家所在的城市吗？」
科泽伊的室友，某个「哈士奇」，之所以有这麽个外号，不仅是因为他性格欢脱，还因为长着一头阿尔斯特家族标志性的银发。
烁银郡的银，就是阿尔斯特的银。
说起来，雅克曼德公国的领地划分也简单。
公爵的领地范围准确来说叫「郡」，一郡之地分成多个城市，这些城市收上来的税，大部分都要交给所属郡的公爵。
至于更小的爵位，那就没什麽好说的了。
比如最小的男爵，像拉斯勃男爵，基本就是世袭一个称号，外加自己家那栋老房子，还得给自己城市所属的贵族交税，跟普通老百姓没什麽区别。
要不是有一个女仆话事人，日子都要过得紧巴巴的。
诺威斯和磐石城都在雅克曼德公国西部偏北的边境上。按地区划分，这里算是北部大公耶芙娜·弗雷德里卡的领地，还是最南端。
可问题是，北境和这些城市之间隔着一道连绵的雪山，把两边分得清清楚楚。
耶芙娜的武装力量大多用在防备北方联合诸国，还有大雪山里时不时跑出来的魔兽。
像磐石城这种小地方，既没什麽战略价值，也没什麽天灾人祸，平时安静得很。
税还是照常交给耶芙娜，城防军驻扎的额外开支也是从她那里拨款。
所以三年前北境发生的魔兽攻城事件，是活跃在北境西南地区的奥斯特加城防军前去支援。
而大王子凯米洛的城防军更加自由，纯粹是帮自己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表姐。
再说回烁银郡，是西部大公阿尔斯特公爵的领地。
琉米艾尔是阿尔斯特家城堡的所在城市，在信奉光明女神的雅克曼德公国，意思是「圣光庇护的地方」。
也不知道弗洛恩现在在家里干什麽，大概是和他三哥在打法师牌。
......
琉米艾尔，一座恢弘洁白城堡的某个房间内。
房间很大，却因为堆满了东西显得有几分拥挤。
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书和卷轴，有些歪歪斜斜地摞着。
弗洛恩和他三哥「法雷尔·阿尔斯特」坐在桌子两侧，面前摊开两张「迷雾召言」的战斗盘。
两边战斗盘都是丰收节限定版，边框镶着金色的麦穗纹路，上面堆砌着大量的角色卡牌。每次进攻和防御都有不少角色倒下，被收进弃牌堆，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与自己跳脱的性格完全相反，弗洛恩玩法师牌喜欢自己构建的冰霜卡组。
白银巨龙与秘法守卫层层推进，附加大量的冰冻丶冻伤debuff，削减攻击还能造成额外持续伤害，不断蚕食三哥召唤出的角色。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点在卡牌上，移过去，再移回来，犹犹豫豫，每一步都透着小心。
法雷尔则靠在椅背上，姿态懒散，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他的卡组杂七杂八，什麽都有，看起来毫无章法。
但弗洛恩知道，这人最擅长的就是在乱糟糟的局面里突然掏出致命一击，跟平时调皮捣蛋一样出乎意料。
弗洛恩指尖轻点桌面，转职出最后一支冰霜刺客小队。
那些小小的卡牌立起来，表面浮现出淡淡的蓝光。
他发动技能，棋盘上骤然爆发出大量冰霜爆破，白色的霜雾弥漫开来，造成巨量攻击，几乎覆灭了三哥的所有队伍。
弗洛恩眼睛亮起来，嘴角忍不住上扬，眼看就要获得胜利。
然而就在此时，三哥眼中精光一闪。
他原本懒散的身体坐直了，手指在棋盘上一划，五张卡牌同时翻开。：
「手牌中凑齐所有原初五色龙龙裔，召唤五色龙后——恶龙之神提亚马特！」
弗洛恩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只见三哥面前的棋盘上，黑丶白丶红丶绿丶蓝五道光芒骤然汇聚，五颗巨大的龙头从光柱中同时探出，狰狞的龙吟几乎要震碎棋盘的边界。
那张传说中需要集齐五个分身才能合成的终极卡牌——彩色龙后提亚马特，赫然降临。
「发动绝杀技能——世界破坏者。」
三哥轻声念出卡牌说明的瞬间，提亚马特的五个龙头同时喷吐出毁灭性的龙息。
五彩的光芒横扫棋盘，弗洛恩苦心经营的防线如纸糊般崩塌。
「诶——？？？」
弗洛恩腾地站起来，面露不解地使劲揉搓自己的头发，指着棋盘的手都在颤抖：
「怎麽还有这样的卡牌？这也太赖皮了吧！回去我一定要跟科泽伊说，这麽超模的卡牌就应该删掉啊！」
对向往龙骑士的弗洛恩来说，龙系列的卡组他当然全都了解。
但是哪会有人真的把这五张没什麽用的卡放进卡组，就为了赌全部凑齐的概率？
三哥双手抱胸，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人不行别怪路不平，法师牌竞技，菜就多练~」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还冲弟弟挑了挑眉。
「明明你刚才差一点就输了，只是运气好抽到了最后一张分身而已！」弗洛恩不服气地反驳。
「啧啧啧，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三哥金句频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
弗洛恩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那再来一把！三局两胜，最后一局定胜负。你要是输了，就得帮我一起写梵蒂雅斯的作业。」
三哥慢条斯理地挑选着自己的卡组：
「那你要是输了，寒假出去但凡遇到人，就得说一句『我三哥天下无敌』。」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