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昨晚的宿醉,雅阁是两个醉鬼里第一个完全清醒过来的。
当里昂睡眼惺忪地从他那间「乾净的舱室」醒来,推开舱门时,雅阁正静静地坐在甲板角落,头发蓬乱,眼神迷离。
四周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海盗们,叽叽喳喳地叫嚷着里昂听不懂的阿拉伯语。
「早安,神父,」里昂打着哈欠,「昨天你们两个唱歌唱得真好听——已经离神很近,离人很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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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阁有气无力地在胸口画着十字,苦笑道:「那还真是承你吉言,但愿如此了。」
扎希尔揉着剧痛的太阳穴从船长室走出,左手抱着雅阁的修士袍,龇牙咧嘴地往口中灌着清水。
他的动作虽然因头痛有些迟缓,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鹰隼般的锐利。
他走到雅阁身前,看着他一脸衰糗的模样,将袍子递给他,沙哑地笑着说:「昨晚啊……痛快!我很久没遇到过能让我喝到忘记自己是海盗的人了。」
他揉捏着神父的长袍,话锋一转,语气务实而严肃:「关于你说的那些话——我都明白。我们其实是同一种人,看得太透,所以无法被任何牢笼关住。」
看着一脸严肃的扎希尔,雅阁面无表情,甚至有点想笑,昨天他不懂事,喝醉说着玩的,怎麽还有傻瓜当真呢?
他憋住疯狂上扬的嘴角,用真诚的目光回应道:「船长,酒精是撒旦的发明,也是上帝的试炼。祂让我们说了真话,也让我们头痛欲裂。」
他艰难地站起身,披上沾满酒液污渍的修士袍,恢复了如往常一般充满游刃有馀的自信口吻:「那麽,在真主和上帝共同赐予的这场头痛中,我们该谈谈正事了。关于您的『投资』,以及如何让它安全地兑现成您想要的未来。」
此时,桅杆顶端了望台里的水手突然喊道:「山影!右舷前方!」
「是灯塔!法罗斯灯塔!」
扎希尔望向桅杆上的老水手,确认无误后,他转向雅阁和里昂:「正事我们稍后再谈——我们已经到了。」
他果断而迅速地站到船尾的高处,像端坐于王座上的王,发布着有条不紊的命令;
「收起顶帆!准备卷起主帆!」
水手们像猴子一样攀上桅杆的绳梯,灵活地将巨大的船帆卷起丶绑紧。船只速度明显减缓,从乘风破浪变为在水面滑行。
「左满舵——!」
得到命令的舵手在船尾拼命转动巨大的舵柄。
「桨手就位——下桨!」
话音刚落,两侧船舱迅速伸出数十支长桨,在鼓点的指挥下缓慢丶同步地划动,提供精准的机动性,如同水上的蜈蚣。
海盗船缓缓驶入亚历山大港,他们见到了那座远古的奇迹——法罗斯灯塔。
即使在白昼,它依旧巍然矗立,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俯瞰着千百年来往的船只。
空气瞬间变得香甜而燥热。
港口的喧嚣变了调,里昂听到了音乐般起伏的阿拉伯语叫卖声丶骆驼不耐的嘶鸣丶以及从岸边咖啡馆里传来的丶关于哲学与价格的激烈辩论。
停泊的船只也不再是威严的战舰,而是船身更圆润丶吃水更深的商船,它们来自更遥远的东方:印度丶甚至传说中产丝绸的赛里斯。
在船即将轻轻撞上码头的一刹那,水手们用长长的撑杆顶住码头边缘,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防止船体直接碰撞。
同时,他们将用旧绳编织的缓冲垫从船舷扔下。
几名臂力最强的水手,拿起撇缆头,在头顶飞速旋转几圈,然后大喝一声,奋力抛向码头。
缆绳将船缓缓拉近,最终固定。船头丶船尾各抛出两条以上的缆绳,将船牢牢锁在岸边。
里昂站在船舷,看着眼前这一切,扎希尔走过来,得意地指着周遭的场面说道:「看见了吗,小皇子?这才是真正的权力。不是在皇宫里盖印章,而是让一整条船丶一整个码头的人,都随着你的命令而动。」
雅阁与里昂并排站立,此刻不动声色地在旁边低声对里昂耳语:
「记住这场景,孩子。驾驭人心,和驾驭这艘船,道理是相通的。」
扎希尔也凑过来,对雅阁指了指他身上的修士袍,递给他一套水手服:「先不要急着布道,神父。这身衣服下船不要穿了,待会不方便。」
当扎希尔丶雅阁丶里昂以及随从的一群老练海盗们在码头上站稳脚跟,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这座闻名遐迩的城市时,一阵低沉整齐,富有压迫感的脚步声便从港口区通往城内的主道上传来。
人群像被摩西分开的红海般自动向两侧退避。
只见一队步兵,约三十人,排成紧凑的四列纵队,如同一堵移动的丶散发着钢铁气息的墙壁,径直向码头开来。
这些士兵身着统一的丶保养得宜的链甲衫,外罩撒拉森军队常见的土黄色战袍,头戴缠着白色头巾的尖顶盔,保持着几乎完全一致的步伐,没有一丝杂乱。
队伍中无人左顾右盼,所有士兵的目光都平视前方,面容冷峻。
他们手持长约两米的长矛,矛尖朝上,队伍两侧是几名佩带弯刀和小型圆盾的军官,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军队行进到码头空地上,随着带队军官一声短促有力的口令,「轰」的一声,三十人如一人般同时停下,脚步声戛然而止,整个过程乾净利落。
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军官才从队伍后方缓缓踱出。
他同样身着官服,但与这些士兵冰冷的钢铁气息不同,他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慵懒的笑容。
「愿真主赐你平安,海上的扎希尔。」他目光扫过扎希尔,最终落在里昂的紫袍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看来,『货物』安然无恙。你比我想像的要可靠一些。」
扎希尔脸上的横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他扫了一眼那支沉默的军队,嘴角咧开一个同样没什麽温度的笑容。
「贾巴尔大人真是客气,」他声音洪亮,刻意压过了港区的嘈杂,「为您办事,自然尽心尽力。毕竟,不是谁都有资格和亚历山大港的『规矩』做生意的,您说对吗?」
他特意加重了「规矩」二字,目光再次扫过那支精锐小队。
名叫贾巴尔的军官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很好。那麽,就请遵守『规矩』,跟我走吧。城里的那位大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他做了一个手势,那支沉默的军队立刻分列两侧,让出一条通道。
扎希尔啐了一口唾沫,回头给了雅阁一个「看好戏还在后头」的眼神,然后昂首挺胸踏入了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