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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开罗假日

    开罗城深居内陆,位于尼罗河东岸,和西北边的亚历山大港虽然有尼罗河支流和运河体系的连接,但对于外交使团及大宗商队这种携带大量行李丶礼品,有大量甲士护送的队伍,最可靠丶最方便的方式是雇佣驼队。

    使团首先穿越尼罗河三角洲的肥沃农田,灌溉渠纵横交错,棕榈树成荫。

    越靠近开罗,景观越乾燥,从田园风光逐渐转变为沙漠边缘的苍茫。驼队的行进缓慢而富有节奏,伴随着驼铃单调而催眠的声响,令里昂不由昏昏欲睡。

    经过数日驼背上的颠簸,开罗的轮廓终于在地平线上显现。

    成千上万的宣礼塔刺破云霄,在烈日下泛着白光,如同大地向天空伸出的一片石林。

    风中传来隐约的宣礼声,数十个声音交织,汇成一张笼罩天地的庄严大网。

    驼队踏入城门,热浪裹挟着无数气味扑面而来。

    雅阁紧紧攥着里昂的手,在雷蒙德伯爵骑士的护卫下,穿行于汹涌的人潮。

    他们路过染坊,五彩的布匹如瀑布般垂下;他们挤过铜器街,叮当的敲击声震耳欲聋。

    里昂抬起头,看见高耸的城堡雄踞山巅,也看见宏伟的爱资哈尔清真寺里,进出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学者。

    「神父,」他喃喃道,「这里感觉……比十个君士坦丁堡还要吵闹。」

    雅阁没有回答,他只是出神地望着这座由萨拉丁统治的丶曾经的法蒂玛王朝都城。

    在他的眼中,除了警惕,也有不加任何掩饰的丶对这片异域繁华的惊叹。

    雷蒙德驾着骆驼靠近雅阁,将一袋沉甸甸的第纳尔塞到怀里,警告道:「现在起就不要跟着我了,就选个最靠近城门的旅馆下榻,白天爱去哪去哪,只要别给我惹事——跟萨拉丁苏丹的谈判结束,我会去旅馆接你。」

    雅阁迅速将第纳尔收紧口袋,生怕伯爵反悔。

    他在胸前画着十字,动作夸张而滑稽:「感谢伯爵大人对于神的事业的慷慨——愿上帝保佑您!」

    目送雷蒙德率领的使团往穆盖塔姆山上的萨拉丁城堡而去,雅阁用手指戳了戳坐在他前面的里昂的后脖子肉,挥舞刚刚那位「虔诚」的伯爵大人捐来的那袋第纳尔,眉飞色舞:「里昂,这偌大的开罗城你想去哪玩?不要顾虑,你想去哪去哪,你记住,你是黎凡特第一神甫的外甥丶科穆宁家的外孙!」

    「神父,你今天是吸大麻了吗?」里昂忧心忡忡,「我可一直忘不掉那晚桅杆上的阿萨辛影子——这绝不是幻觉,他一定在跟着我们丶监视我们。」

    「哦,里昂,这有什麽好怕的?」雅阁对此不以为意,见里昂实在是一副愁容,接着一本正经地分析道,「我们的逃跑的那晚,你没发现根本不是他们发现了我们吗?追兵几乎是突然冒出来的,甚至出动了全副武装的甲士——想必是那个阿萨辛一头扎进了陷阱然后往我们这边逃罢了。」

    雅阁顿了顿,回想桅杆上那个身影:「至于那个影子就更不必怕了,说不定只是过于恐惧的幻觉。就算是真的,他当晚为什麽不明着现身?他完全可以重新控制了我们——但他没有。」

    「伯爵大人呢?他会不会跟着我们对伯爵大人图谋不轨?他父亲可是……」

    雅阁发出一声嗤笑:「伯爵大人?里昂,你是不在耶路撒冷不知道伯爵大人的名声啊。就这种老好人,有财力的没有理由杀他,想杀他的出不起钱——就算阿萨辛图谋不轨,那也一定是萨拉丁。什叶派和逊尼派的内斗,我们操什麽心?」

    雅阁扯着缰绳,胯下的骆驼沿着开罗的街道缓缓行进。

    「里昂,忘掉之前的糟糕事情,眼下我们有第纳尔,有足够时间,自然要好好享受一番!」

    骆驼在一处雅阁称为「哈利利」的市场驻足,里昂被雅阁抱下骆驼,选择在这片市场步行。

    举目望去,市场皆是一番繁忙丶和睦景象。

    一个缠着头巾的穆斯林铜匠,正用熟练的拉丁语向一位义大利商人解释一件黄铜灯盏的工艺。

    旁边,一位留着长须的犹太长者,将羊皮纸在摊位上铺开,上面用希伯来文和阿拉伯文并列记录着帐目。

    一个穿着黑色教士袍的科普特修士,安静地在他常光顾的摊位前挑选着用于抄经的纸张,摊主是位穆斯林老人,见他来了,只是点点头,继续磨着他的咖啡豆。

    里昂指着一个摊位陶炉里焦香四溢的圆饼,拽了拽雅阁的袖子:「这种饼咱们都没吃过,快去买几个尝尝。」

    雅阁点点头,从钱袋里摸出一枚第纳尔,弹给了摊主。

    「拿两个饼,要刚出炉的。」

    卖饼的老汉接过金币,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用指甲掐了掐币缘,又对着阳光眯眼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位老爷……」他为难地把金币递回来,声音乾涩,「您这枚金币,能买下我这一窑的饼,再把隔壁的烤羊肉也包圆了。我……我找不开啊。」

    雅阁这才恍然大悟,拍了拍额头:「怪我怪我,在海上待久了,脑子都钝了。」他转头对完全不懂阿拉伯语一头雾水的里昂解释道,「你这小子,这一枚第纳尔就是够普通人家吃一个月的钱。」

    在老汉的指引下,他们先去不远处的兑换商那里,将一枚第纳尔换成了叮当作响的一小袋迪拉姆银币和弗勒斯铜币。

    当雅阁将几枚小小的铜币递给老汉,换来两个用旧布垫着丶烫手的饼分出一个给里昂时,被饼的热气蒸腾着脸庞的里昂才真正感觉到,自己踏入了这座城市的呼吸与脉搏之中。

    街道狭窄,人群摩肩接踵。几个亚美尼亚基督徒的商队正卸货,沉重的木箱上刻着他们的十字架标记,指挥着搬运工的,却是几位埃及本地的工头。

    喧闹的市集上,叫卖声丶讨价还价声在阿拉伯语丶希腊语丶突厥语和法兰克语之间快速切换。

    烧饼丶羊肉串丶烤鱼丶炒豆子丶薄荷茶丶无花果汁……在两人的手中丶嘴里轮番变换,甚至一夥诺曼佣兵锅里的兵豆汤都不能免遭毒手。

    「神父。」

    「嗯?」

    里昂一边吸吮着手中的果汁,一边望着周遭摩肩接踵的人群:「我想学阿拉伯语。」

    雅阁咬饼的动作顿了顿,他瞥了眼里昂,见他神色是少有的认真,并非一时兴起,笑道:「阿拉伯语好哇,阿拉伯语妙哇,阿拉伯语得学啊!你为什麽突然想学呢?」

    里昂沉默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就拿这开罗的一个小小的市集来说吧,没有懂得阿拉伯语的你在我身边,我完全是寸步难行。黎凡特丶西奈丶埃及……乃至整个东方,三个十字军国度不过是角落一隅,阿拉伯地区则是更恢弘的世界——不懂他们的语言,我就是个被隔绝在外的彻头彻尾的瞎子丶聋子。」

    雅阁脸上的戏谑渐渐褪去。他没有立刻称赞,而是仔细地看着里昂,仿佛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外甥。半晌,他嘴角才重新牵起一丝弧度,这次却带着些许欣慰与深沉。

    「看来这开罗的风,莫名其妙就把你催熟了啊,」他拍了拍手中的饼屑,「想看清这个世界,而不只是透过拉丁文的锁孔窥探一角?很好。」

    他站起身,指向一个方向,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放荡跳脱,眼神却格外明亮:

    「那你还等什麽?跟上——前面就是爱资哈尔,整个伊斯兰世界最明亮的智慧之火。让你学阿拉伯语的第一课,就在那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