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略历1181年2月的一个黎明,雅法以南的伊贝林郊外刚被晨光唤醒。
天边才透出些许灰白,湿润的空气里还裹着夜间的寒意。绿洲的棕榈叶上挂着露珠,平日干硬的沙地变得松软,上面清晰地印着野兽的足迹。
里昂骑着一匹安达卢西亚小马驹,举起一张小弓,屏息瞄准,一支箭矢发射而出,正中一处杂草丛中躲藏的一只野兔。
巴利安勒马上前,看着握住兔耳往回走的里昂,赞许道:「里昂,你真是出乎我的想像!不仅剑术天赋卓绝,练起弓箭来也突飞猛进!」
「都是您教的好!」里昂得意地将死兔子挂在马鞍边,重新上马,继续搜寻猎物的踪迹。
「里昂,你看那!」巴利安惊喜地压低声音,指向远方一处洼地,「是瞪羚!」
里昂顺着巴利安的手指看去,不远处的沙地上,一只形似小鹿的生灵正低头啃食着稀疏的野草。草丛尽头是一片浅浅的洼地,在晨光中泛着湿气。
里昂苦笑道:「我的小弓哪能射倒这个大家伙啊。看来我得回营地一趟,带上那把弩才行。」
巴利安观察着那只瞪羚的行动,自信地挥了挥手:「那你快去快回。这瞪羚有吃有喝,暂时不会走远,我也会盯着它。」
里昂点点头,扯动缰绳掉转马头,纵马往营地方向而去。
营地的帐篷前,雷蒙德倚靠在绘有他家族土鲁斯纹章的盾牌上,长剑随意搁置在脚边。他全神贯注地端详着怀中一张造型奇特的弩,手指在弩身的各个部件间流连,那神情温柔得像是抱着初生的婴孩。
里昂翻身下马,走到雷蒙德面前,看着他对弩上下其手的样子,虽然有点不好意思打断他,但还是没忍住,迟疑道:「伯爵?」
雷蒙德猝然抬头,脸上掠过一丝窘迫:「殿下?您回来是……狩猎这麽快就结束了?」
里昂摇摇头:「才没有这麽快,我们发现了一头瞪羚,我的小弓射不动它,所以……」他指了指雷蒙德怀里的弩,「我是回来拿弩的。」
雷蒙德有些不舍地将弩递过去,没话找话地问:「这弩……叫什麽来着?」
「神臂弩。」
「古怪的名字。」伯爵捋着胡须,目光在里昂和弩之间游移,「殿下真是……见识广博。」
里昂皱着眉,警惕地扫视四周,随即停留在雷蒙德脸上:「伯爵,您到底想说什麽?您也不必称我为殿下,我可从来没有公开自己是什麽耶路撒冷王子。」
雷蒙德笑了:「殿下把我想成什麽人了?我不过是真诚赞美,为什麽你们——还有居伊丶杰拉尔德他们,总把我当成口蜜腹剑的阴谋家?」
里昂深深望进那双自以为真诚却难掩精明的眼睛,淡淡道:「我从未这麽说过。」
「噢,瞧您这一本正经的模样……」雷蒙德狡黠地眨眨眼,「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麽居伊他们这几个月安静得像冬眠的熊,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从未就您的身份对王国诸贵族包括居伊他们发表过任何意见,也从未有过任何对您不敬的举动……甚至念头。」
「哦?那我和巴利安到他的封地打猎,你死皮赖脸跟来是怎麽回事?」
雷蒙德挺起腰板,理直气壮道:「你们是在为王国的宴席准备食物,身为王国的摄政丶王上的老师,我自然有权督促此事。」
里昂无言地叹了口气,抱着弩转身要走。
「慢着,殿下。」雷蒙德叫住了他,声音变得严肃,「我们以真心换真心。」
「我不知道为什麽你们都把我设想成满腹阴谋的伪君子。」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十二岁那年,我父亲在街头被阿萨辛刺杀,就像在亚历山大港告诉过你们的那样。是先王的兄长鲍德温三世把我带回耶路撒冷的宫廷,亲自教导。可以说,王室于我有再造之恩。」
「后来,我为现今王上的摄政,与提尔的威廉主教一同教导他,自问尽心尽力。如果我真要夺权篡位,我何必等到现在对你这小家伙偷偷使绊子?」
「更何况,我虽然有三个儿子,各有爵位,却没有一个是亲生。」他重重叹了口气,「我若加冕为王,岂不是给这个本就脆弱的王国徒增纷乱?」
里昂静静地看着他,若有所思,随后说道:「伯爵,我其实都能理解,我也从没将您当成……敌人,或者像您所说的所谓阴谋家。我只是个遭遇了劫难侥幸还家的孩童,一切的疏离只是安全感的驱使。」
这个回答似乎出乎雷蒙德意料。他笑了笑:「那您大可放心。王上不在乎您的血脉,我也不在乎。我深爱王上,不是因为他头戴王冠,而是因为我看着他长大,我是他的监护人。至于王冠戴在谁的头上……」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初升的朝阳,声音坚定而坦诚:
「那并不重要。我只想成为戈弗雷,至于谁当国王,我不在乎。」
戈弗雷?那位被誉为真正圣城守护者的十字军之王?耶路撒冷的周公旦?
里昂转过身,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眼前这位伯爵。
「我明白了,伯爵。」里昂望向远方巴利安等待的方向,声音轻却坚定,「那您要跟我一起来吗?」
「什麽?」
里昂向雷蒙德伸出手,脸上绽开一个与年龄不符的微笑:「当然是去狩猎了!」
雷蒙德怔了怔,随即,一种全然释然的笑意从眼底荡开,驱散了所有复杂的阴霾。他稳稳握住那只手,一把抄起地上的长剑,利落地翻身上马,跟在里昂的小马驹旁,向着巴利安的方向策马而去。
巴利安仍勒马守在原处。远处的瞪羚已踱过草丛,正低头在洼地里啜饮,湿润的鼻尖轻触水面。见雷蒙德竟一同前来,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却未多问,只是向伯爵点头致意。
里昂举起神臂弩,屏息,瞄准。
雷蒙德望着远处那个几乎缩成一个小点的身影,不禁低声质疑:「那畜生少说在三百步开外,在这里真能射中?」
里昂没有回答。
下一秒,扳机扣动。弩弦震响的馀音还未散尽,远处的瞪羚便应声屈膝,无声地倒在了水洼边。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片沙地上——瞪羚静止的躯体在晨曦中显得格外突兀。
那一刻,这具倒下的生灵,在他们眼中仿佛预演着另一幅图景:未来无数的异教徒士兵,也将如此这般,倒在王国坚不可摧的要塞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