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前,的黎波里伯国。
时值正午,烈日将城墙上的石块晒得发烫。雷蒙德伯爵的亲卫队刚刚在城门外勒住缰绳,就看到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兵从东北方向疾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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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者身形健壮,身披安条克公国蓝红相间的丝绸斗篷,留着短胡和棕红色的卷发,正是雷蒙德的堂弟——安条克亲王博希蒙德三世。
「以……圣乔治之名!雷蒙德,你总算从君士丶君士坦丁堡回来了!」博希蒙德催马向前,声音洪亮却带着雷蒙德久违的停顿,「这一路……可还顺利?」
雷蒙德微微一笑,驱马与之并肩:「博希蒙德,我的兄弟。海风还算给面子,没把我这把老骨头扔进爱琴海的海沟里。」
他刻意放缓了马速,好让队伍缓缓通过城门:「倒是你,从安条克一路赶来,萨拉丁的斥候没给你添麻烦吧?」
「麻丶麻烦?」博希蒙德嘴角扯动一下:「那些撒拉森士兵……只是在远处盯着。倒是阿勒颇那边……萨拉丁已经围攻了数月。」
两人并辔而行,卫队默契地落后一个马身。雷蒙德目光扫过街道两旁忙碌的商贩,低声道:「看来萨拉丁和阿勒颇的伊马德丁之间的战事还未结束,眼下还有我们喘息的机会。」
博希蒙德嗯了一声,目光却有些游离,显然心事重重。
他们翻身下马,将马辔交予侍从,走进领主的大厅。
当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拢,书房内只剩下两人时,博希蒙德突然像泄了气的皮囊,跌坐在扶手椅中。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蜜色的葡萄酒在他的短须上留下痕迹。
「雷蒙德,我……」他深吸一口气,话语变得断断续续,「我可能要把安条克……拖进深渊了。」
雷蒙德不动声色地斟酒:「因为……她?」
博希蒙德猛地抬头,眼中流露出诅丧:「雷蒙德,听丶听起来,你丶你也看不起她?」
「看不看得起是一回事,是否门当户对又是另一回事。整个黎凡特都在传,安条克亲王为个平民女子疯了。」雷蒙德将酒杯推过去,「但我不相信你会真的发疯。告诉我,你到底在谋划什麽?你看上她哪一点了?」
「谋划?不……不是谋划!」博希蒙德急忙摇头,仿佛所谓的「谋划」于他而言是一种侮辱,「这是真丶真爱!雷蒙德,你绝对无法想丶想像什麽是真爱!当我遇丶遇到她的那一刻……」
「停停停,我的老夥计,我这老骨头在名利场浸淫这麽多年,爱情什麽的……」雷蒙德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往事,但很快就继续开口,「已经和我无缘了。」
雷蒙德抬起头,对上博希蒙德的双眼,眼神锐利:「你来找我绝不是来跟我讨论爱情的吧?」
博希蒙德眼神黯淡下去,喃喃道:「还不是因为那丶那该死的立丶立嗣问题!雷蒙和博丶博希蒙德——我前两个儿子,他们是我的前妻奥丶奥尔格耶丝所生。至于三儿子曼丶曼努埃尔,他母亲是狄丶狄奥多拉·科穆宁娜。现在教廷因丶因为我和狄丶狄奥多拉离婚的事,已丶已经威胁要绝罚我……」他苦笑着摇头,「如果我立他丶他们中任丶任何一个,安条克以丶以后不知道要乱丶乱成什麽样子……」
雷蒙德若有所思:「你既然知道后果,你还是偏爱你的小儿子?一个平民血统的儿子,还是最年幼的一个?」
书房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博希蒙德突然站起,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那些教士……整天在我丶我耳边念经!说什麽废丶废长立幼是取丶取祸之道……他们懂什麽!」他停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星空,「革俄尔吉亚……她看我的眼神,和那些贵族女人不一样。她为我生的那孩子……笑起来……像我母亲。」
雷蒙德轻轻放下酒杯:「博希蒙德,我们认识也三十多年了,我就直说了——你小时候口吃,父亲骂你是『结巴的废物』,是母亲每晚陪你念诗丶祷告。所以现在你想给那孩子同样的保护,是吗?」
博希蒙德肩膀微微一颤。
「但你不是没有爵位的平民,你是安条克的亲王。」雷蒙德走到他身边,「你保护儿子的最好方式,不是让他继承你的爵位,而是给他一个能活下去的机会,在他三个哥哥的身边活下去的机会。」
他指向窗外:「萨拉丁的大军正在围攻阿勒颇,突厥人随时可能从北方扑来。如果你现在引发内乱,等于是把安条克撕碎喂狼。届时别说你那个小儿子,连你深爱的女人都活不成。」
博希蒙德颓然坐回椅子,口吃变得更加严重:「那丶那你说……我该怎麽做?雷蒙看上去能力平平……小博希蒙德聪明丶健壮,但他看我的眼神充满敌视和憎恨……小曼努埃尔跟着狄奥多拉回了君士坦丁堡……」
雷蒙德取出一卷羊皮纸铺开,上面是错综复杂的家族图谱:「正如你所说,雷蒙的继承权虽然最优先,但他能力平平。小博希蒙德聪明勇敢但暴躁易怒,恐怕跟身边的臣子丶侍从们关系不算好。小曼努埃尔有科穆宁家族支持,但正因如此,安条克的贵族们反而警惕他。」
他的指尖划过这几个名字,「也许……不需要立即决定。」
他在博希蒙德最小的那个平民血统的儿子旁画了个圈:「给他一块不大不小的领地,比如拉塔基亚港。让革俄尔吉亚的亲戚去帮助他治理,既能保全他们,又不会立刻触动其他儿子的利益。」
他接着再指向雷蒙和小博希蒙德:「你需要时间观察,看谁真正有能力守住安条克,而不是引狼入室。」
博希蒙德怔怔望着图谱,突然笑出声:「呵呵……哈哈!雷蒙德,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安条克玩骑士游戏吗?你总是……扮演军师。」
雷蒙德也笑了:「因为你总是抢着当国王,又总是把王国治理得一团糟。」
笑声渐息,博希蒙德轻声道:「有时候……我真希望……时光能停在那个时候。」
笑声在书房内短暂响起,驱散了些许凝重。
雷蒙德放下酒杯,若有所思:「不过……我们这两个老家伙玩不成骑士游戏,可不代表你的小子们玩不了……」
博希蒙德的酒杯悬在半空:「你是说……」
雷蒙德举起酒杯,与博希蒙德的酒杯相碰,笑道:
「耶路撒冷的里昂殿下前几日托商队带回消息,他即将归来。届时,你不妨带着你的儿子们来耶路撒冷作客。让年轻一代彼此结识,也在更广阔的天地里看看他们的品性。或许,答案会在那里自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