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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实值深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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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年7月5日,周四。独立日假期结束,纽约股市恢复交易。

    对于AHMI而言,这不是恢复交易,而是重返刑场。

    昨日盘后那份触目惊心的财报,经过一夜的发酵和媒体的连篇解读,早已将恐慌情绪熬煮得滚烫。开盘钟声如同丧钟。

    21.50美元....直接低开近20%,击穿22、21美元整数关口,如同刀切黄油。

    这仅仅是开始。

    开盘后前五分钟,成交量便爆出天量。卖单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雪崩。巨大的卖单队列吞噬着任何试图接盘的零星资金,价格以令人窒息的速度向下坠落。

    20.50....19.80....19.00!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AHMI股价正式跌破20美元整数关口。对于陆家父子持有的那2000手8月20美元看跌期权而言,这一刻意义非凡...期权进入实值状态。这意味着,即使现在就到期,这些期权也已经具备内在价值,而不仅仅是赌博未来下跌的时间价值。

    然而,下跌远未停止。跌破20美元后,卖压不仅没有减轻,反而更加狂暴。仿佛跌破这个关键心理和技术价位,触发了更多程序化止损单和恐慌性抛盘。

    18.50...18.00....17.50!

    上午十点半,股价已暴跌至17美元区间,较昨日收盘价跌幅超过30%。屏幕上那根近乎垂直的,触目惊心的绿色K线,像一把利剑,刺穿了所有残存的幻想。

    交易大厅里一片嘈杂,但负责AHMI的交易员区域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所有人都盯着那仿佛无底洞般的卖盘,偶尔的交谈也压得极低。

    “买盘完全消失了...”

    “听说好几家大型货币市场基金在清仓它们的一切商业票据...”

    “高盛那边的朋友说,他们早在一周前就停止接受AHMI相关证券作为回购抵押品了...”

    “完了,这公司....怕是救不回来了。”

    帕罗奥图。因为时差关系,加州此时还是清晨。但独立日假期,学校继续放假。

    陆辰没有睡懒觉。他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摊开的不是课本,而是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分列着实时行情,新闻推送和期权持仓界面。

    当股价跌穿20美元时,他眼神微微一动,但脸上依旧平静。他切换到持仓页面。那2000手看跌期权的市场报价,已从财报公布前的约6美元,飙升至9美元以上,并且随着正股暴跌还在飞速跳动。

    浮盈,正在以每分钟数万美元的速度增长。

    他关掉交易软件,合上电脑。金钱数字的跳动,对他而言只是计划推进的刻度,并非情绪的开关。

    上午十点,他出门,去了帕罗奥图市中心一家安静的咖啡馆。意料之中地,他偶遇了伊森·陈和马库斯。两人显然也无心享受假期。

    “惨不忍睹。”伊森搅拌着咖啡,摇了摇头,看向马库斯,“你家...受影响大吗?”

    他知道马库斯父亲在贝尔斯登,而贝尔斯登与AHMI这类公司业务往来密切。

    马库斯脸色灰败,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没睡好。“我爸昨晚没回家,在公司开会。电话里....语气很糟。”

    他深吸一口气,“不过,今天早上听到一个消息,让我稍微....嗯,平衡了一点。”

    “什么?”伊森问。

    “还记得隔壁班的布莱恩·哈特利吗?那个总吹嘘他老爸是AHMI副总裁,开保时捷911上学的家伙?”马库斯嘴角扯出一丝近乎残忍的苦笑,“他爸上周就被优化掉了。听说不仅丢了工作,还把这么多年攒的员工持股和奖金全砸在公司股票上,均价估计在35块以上。现在....大概缩水了三分之二。”

    伊森吹了声口哨:“够狠。”

    马库斯继续道:“这还不是最糟的。哈特利家前年在洛斯阿尔托斯山顶贷款买的那套豪宅,月供高得吓人,以前靠他爸的高薪和股票分红撑着。现在工作没了,股票成废纸,月供马上要断。听说他妈妈正在疯狂找中介,想尽快把房子卖掉,但那种价位的房子...现在谁接盘?可能要大幅降价,甚至法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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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森沉默了一下,耸耸肩:“所以,比惨的时候,发现还有人更惨,心里会好受点?人性真微妙。”

    陆辰安静地喝着冰水,听着他们的对话。布莱恩·哈特利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一个典型的、沉浸在父辈财富泡沫中的少年。他父亲的遭遇,是这场危机最标准、也最残酷的注脚之一。

    被自己深信不疑的系统所吞噬。从高管到失业,从豪宅到法拍,只需要股价图上几根陡峭的阴线。

    “你觉得,AHMI会怎么样?”伊森忽然转向陆辰,问道,“会倒吗?”

    陆辰抬起眼,想了想:“如果借不到新钱还旧债,又没人愿意买它的资产,任何公司都会倒。银行和投资者,现在好像都不愿意当它的救命稻草了。”

    伊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马库斯则低下头,继续盯着杯中浑浊的咖啡,能从那深褐色的液体里,看到自己家庭未来的倒影。

    圣克拉拉,英特尔园区。

    尽管是假期后第一天,且刚过独立日,但园区里的气氛有些异样。并非忙碌,而是一种被压抑的、窃窃私语般的躁动。

    陆文涛几乎是以冲刺的速度处理完上午的紧急事务。然后,他躲进一个平时很少有人使用的、用于存放旧服务器的小隔间,反锁上门,迫不及待地掏出私人手机,连接上自己的移动网络热点。

    当他看到AHMI股价已经跌至17美元下方时,一股巨大的、几乎让他眩晕的狂喜猛地攫住了他。他背靠着冰冷的服务器机柜,缓缓滑坐到地上,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跌破20美元了!

    这意味着,那50万美元的本金,至少保住了!不,不仅仅是保住!按照这个价格,期权价值已经远超本金!利润,实实在在的、巨大的利润,正在账面上咆哮!

    他忍不住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肩膀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那种感觉,如同在黑暗的矿井中挖掘了许久,终于一镐凿开,眼前迸发出耀眼夺目的金脉。

    他深呼吸几次,强迫自己冷静,快速心算:股价17美元,期权内在价值至少3美元(20-17),加上剩余时间价值....每手可能价值4美元甚至更多?2000手.....那就是80万到100万美元的价值!浮盈至少30万到50万美元!

    这个数字让他口干舌燥。他年薪不过九万,税后更少。这笔浮盈,相当于他五到十年的净收入!

    午餐时间,餐厅里的人比往常少,但讨论声却集中在几个区域。

    “AHMI今天又崩了,跌到17块了...”

    “我的天,幸好我没碰....”

    “我有个朋友在雷曼兄弟,说他们内部也紧张得很....”

    “房价应该不会受影响吧?硅谷不一样...”

    但这一次,讨论声中少了前些日子的笃定和狂热,多了一种不确定的试探和隐隐的不安。那种一切都会永远上涨的集体催眠,似乎被今天这根恐怖阴线撕开了一道口子。有人开始低头快速吃饭,不愿多谈。

    陆文涛默默地吃着,耳朵捕捉着这些碎片信息,心中却一片火热。

    “这不安只是开始阿。”

    他想起杰瑞。听人力资源部相熟的同事私下说,杰瑞的离婚官司打得很不顺利。因为他有稳定且较高的英特尔工程师收入,而前妻辞职多年专心带孩子,收入低。法官判决杰瑞需要支付高昂的配偶赡养费和子女抚养费,直到前妻再婚,这在加州法律中并非不可能,尤其是对高收入一方。杰瑞不仅赔光了积蓄,未来多年还要背负沉重的财务负担,整个人已接近抑郁,正在考虑接受心理治疗。

    陆文涛心中掠过一丝同情,但随即被更强烈的警醒取代。“这就是失败的代价,被贪婪和盲目卷入泡沫,然后被泡沫破裂的碎片割得遍体鳞伤,且后患无穷。”

    他再次无比庆幸,自己身边有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