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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渡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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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孟衍说“有”的时候,姜云昭就知道她赌赢了。

    而在那个让他做出决定的夜晚,庄孟衍独自一个人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哪怕肩膀的伤口隐隐作痛,叫嚣着需要休息,他也始终未动过分毫。

    回来前,段修竹已经将粮仓的位置告诉了他,只要他将这个消息如实告诉姜云昭,太子亲卫会立刻查封粮仓,届时人赃并获,马家跑不掉,阿史那度厄的手也会被斩断。

    然后呢?镇北军获得足够的粮草,大胤的边防稳住了,大胤会更强大,也……更加难以撼动。

    他闭上眼睛,掩盖住眼底不断翻涌的东西。他知道那是什么,是仇恨,是盛京城破那日燃起的火光,是去岁隆冬覆盖一切肮脏的大雪,是大殿之上他被随意议论腐刑的屈辱。

    他想起自己是什么人——南淮的亡国之君,大胤的罪奴,一个本该活在仇恨中,恨这个地方的人。

    只要他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马家的根本未倒,暗中的罪恶会持续滋生,北境或许就会一直乱下去,直到积重难返,大胤就会像南淮一样,在内外交困里崩塌。

    只要他什么都不做,这很简单。

    可当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的却是北境的流民,是那些饿着肚子的稚童和妇女,是姜云昭盛着星光的眼睛,是她说“赌你此话字字是真”的模样。

    母妃曾叮嘱他,要做一个明君,保护百姓。南淮亡国,他没能护住任何人,而今他有机会护住另一群人。他们不是他的子民,是敌国的百姓,却也……和南淮人没什么不同。

    庄孟衍扪心自问,真的能只因为自己的苦难,就对眼前这些人的苦难视而不见吗?

    所以他说:“有。”

    他没看懂姜云昭的眼神,但那双明亮的眼眸似乎是盛着喜悦的,他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垂下眼眸,狼狈地避开了少女的注视:“朔河城往西三十里,有一处废弃的军寨,兴隆记的粮仓就在那里。”

    “竟然不是在朔河。”姜云昭喃喃自语,然后陷入沉默。

    在这不算短也不算长的时间里,庄孟衍始终保持沉默。他在等姜云昭的质问,问他为什么瞒着她,还有多少事不曾告诉她,又或者……情报的来源是什么。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将足以令他万劫不复的把柄拱手递到姜云昭手里,就像是等待处斩的罪犯把刀递给刽子手。

    厢房静得只有他们的呼吸声,庄孟衍能感觉到少女的眼神落在他的身上,看着他很久,久到他几次以为她要开口了,却没有。

    终于,她说:“这段日子你不要出府,安心养伤,剩下的事我来办。”

    庄孟衍愣住。

    “殿下不问我……”

    “问什么?”姜云昭打断他,眼角眉梢仍带着笑意,“问那个人是谁,问你们是怎么联系的,问你有何图谋?”

    庄孟衍没说话。

    “庄孟衍。”姜云昭忽然叫他的名字,“你既愿意告诉我这些,我就信你,至于别的……你从前是谁,有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都是从前的事。现在你是我的人,这就够了。”

    庄孟衍坐在床头,半晌没有动作。烛火跳动着,将他们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竟像是亲密无间,仿佛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国仇家恨没有身份的鸿沟。

    “衍……”他开口,声音干涩,“谢殿下。”

    “谢什么?”那个轻而易举说出让他震颤话语的少女反倒露出困惑之色,随即摆了摆手,“歇着吧,接下来没准还有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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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云昭起身,转身离开。庄孟衍没有看见,迎着月光的少女,周身笼着烛火的微光,她的神情有些复杂,又带着几分释然。

    直到走出厢房,听着身后的门轻轻合拢,她才缓缓叹了口气。

    当晚。

    知州府,正堂。

    姜云曜听完妹妹的禀报,眉头微挑:“消息可靠?”

    “可靠。”姜云昭点头,“来源我不能说,但我保证可靠。”

    姜云曜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他从来不会在关键时刻追问那些可以以后再说的事。

    “蔡安!”

    蔡安推门而入。

    “点三百精骑今夜突袭。记住,”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封存粮仓,一应嫌犯俱要活捉,一个都不许漏!”

    “是!”蔡安领命而去。正堂便又只剩下兄妹二人。

    姜云曜偏过头,看了妹妹一眼,唇边浮起一抹笑意:“这回倒是出息了。怎么,外祖父留下的人手,终于舍得动用了?”

    姜云昭一怔,愕然抬眸望向二哥。

    许多人都忘了,朔河城不止是镇北军的驻军之地,也是燕国公府的旧宅所在。外祖父母致仕后便长居于此,身边自然留有不少可用之人。

    见姜云昭不语,姜云曜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窗外,夜色越发浓郁。

    今夜过后,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

    ……

    东宫亲卫很快在三十里外的一处废弃军寨中,找到了兴隆记私藏的粮仓。

    姜云曜特意让刘家两兄弟跟着东宫亲卫一起行动,也算是让镇北军自己人做个见证。他们抵达时,寨中尚有兴隆记的人留守,被当场拿下,一个也没能逃脱。

    粮仓内,麻袋码放得整整齐齐,里面全是上好的军粮。粗略估算约有半数尚未及转移,仅这些,便足以在朝廷辎重抵达前,暂解镇北军的燃眉之急。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兴隆记的掌事被当即下狱,听候发落。

    虽然姜云曜只来得及粗粗审问几句,但所有人都清楚,马家,完了。

    至于镇北将军——

    刘长恭带着次子刘英长跪不起。这位曾经为大胤立下赫赫战功的老将军,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太子殿下!老臣治下不严,治家不当,竟纵容儿子犯下如此滔天罪行,老臣愧对刘家列祖列宗,愧对陛下恩德!”

    正堂内,姜云昭立在二哥身侧,她看见他眉心紧蹙,便知此事叫他进退两难。

    太子此番北上,本是奉旨彻查刘家。可眼下军粮贪腐案已然坐实,刘家罪责难逃,反倒不必再费心去查别的了。只是此案牵涉重大,已非太子一人所能定夺,须得呈报御前,静待父皇圣裁。

    但若真要深究起来,刘长恭反倒担不了多少干系。这位老将军早已将多数军务交给儿子刘英打理,自己因旧伤缠身,长居府中静养。太子车驾抵达后,他也一直命子侄刘左刘右协助太子。

    所以,尽管朔河城的情形只要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分明,可刘长恭毕竟战功赫赫,若以此为由惩处他,皇帝多半也不会应允。

    此刻他又摆出一副大义灭亲的姿态,倒真给太子出了个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