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不忍见(第1/2页)
一路上,崔固满是兴奋之色,就像一个赌徒即将下注前的兴奋。
似那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的兴奋。
这一次,也是一样。
费忌,赢三父,那几个殿执——这些人,是君上的心腹,是朝堂上有权势的人。
他们想要对付谢千,他们想要保住那官官相护的规矩,他们想要让谢千那一鼓作气彻底泄掉。
而他崔固,正好可以帮他们办这件事。
只要办成了,他就能从那些大人们那里,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更高的位置。
马车刚到廷尉署,崔固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去,环顾四周,也就发现了大司空的车架。
他没有回自己的值房,而是径直向里走去。
穿过前院,绕过正堂,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当值的廷尉中丞左重,就在他的值房里。
左重。
这个名字在廷尉署里也算是有分量的人。
虽然他只是廷尉中丞,却是这廷尉署里威望仅次于大司寇的官员。
当大司寇不在值的时候,这廷尉署里的事务,暂时就由左重代理。
崔固站在左重的值房门口,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崔固推门而入。
左重正坐在案几前,手里拿着一份案卷在看。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索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崔固身上。
“崔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你怎么回来了?”
只见崔固快步来到左重面前,站定,然后压低了声音,道:
“左中丞,下官有要事相商。”
左重的眉头动了动。
他望着崔固,望着那张清瘦的脸上郑重的神情,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何事?”
“是费大人与大司寇的意思。”
费大人。
大司寇。
这两个名号从左重耳中掠过,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两个人同时“意思”——那意味着什么?
左重没有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崔固继续。
崔固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左重面前。
那是一块玉牌。
玉牌不大,巴掌见方,通体莹润,上面刻着一个字——“费”。
左重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是费忌的信物。
他见过。
在几次私下场合,他见过费忌用这块玉牌给身边的人传话。
那玉牌的纹路、质地、刻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这玉牌在崔固手里。
左重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需要本官做什么?”
崔固的嘴角微微勾起,又迅速压了下去。
“借左中丞信物一用。”
信物。
左重的信物,在廷尉署里就是令箭。
没有犹豫,左重当即从腰间解下一块木牌,递到崔固手里。
“拿去。”
崔固接过木牌,收入袖中,对着左重深深一揖。
“多谢左中丞。”
左重摆了摆手,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望着崔固,崔固的名头,在廷尉署可是不小的,这老小子,又憋了什么坏水。
可他什么也没问。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这是他在廷尉署里混了这么多年的经验。
崔固从左重的值房出来,脚步更快了。
他没有回自己的值房,而是直接去了膳房。
膳房里,几个厨子正在忙碌。
灶上烧着水,案板上切着菜,锅里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看到崔固进来,他们都停下手里的活,望向他。
崔固的目光扫过他们,落在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身上。
“你,过来。”
那管事连忙上前,躬身道:“崔大人有何吩咐?”
“备上好酒好菜。”
“要最好的。酒要陈年的,菜要荤的,分量要足的。准备好之后,送到地牢里去。”
地牢。
“是。小人这就去办。”
很快,酒菜备齐,放在木篮里,足足十个人提着。
走!
去地牢。
廷尉署的地牢
那是整个廷尉署最阴森的地方。
外头青石砌成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脚下是湿滑的石板路,头顶是低矮的穹顶。
每隔几步,墙上就插着一支火把,昏黄的光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崔固沿着石阶往下走。
越往下,光线越暗,空气越潮湿,那股阴冷的气息越浓。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牢房,木栅栏后面,隐约能看见蜷缩着的人影。
而在一处灯烛最为聚集的地方,那里,是牢头歇息的地方。
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盏油灯。
平日里,牢头和看守们就在这里歇脚、聊天。
此刻,那里坐着一个人。
玄色的官袍,消瘦的身影,沉静如水的目光——
谢千。
崔固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知道谢千会来。
望着那道坐着的身影,崔固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毕竟自己什么身份,在这样的大人物面前,自己也就只配干端茶倒水的活,所以他来送吃食,也就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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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固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近了。
更近了。
他终于看清了谢千的脸。
那张脸,消瘦,苍白,眼窝深陷,那双眼睛,望着面前的虚空,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千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那牢头站在旁边,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
他的脸煞白,额角沁着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就那样站着,一声不哼,战战兢兢,像是站在一头随时会发怒的猛兽面前。
崔固的心里闪过一丝轻蔑。
这牢头,也太没出息了。
谢千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人。
一个人坐着,你怕什么?
他定了定神,迈步上前。
“卑职——”
“见过大司空。”
谢千没有动。
他的目光仍望着面前的虚空,像是什么也没有听见。
“酒食,已是备好。”
谢千终于动了。
他的目光从虚空中收回,落在崔固身上。
被谢千盯着看,崔固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可是个疯子呀,被盯上能不头皮发麻么!
不过崔固立刻就想起自己背后站着的人——费忌,赢三父……
那些人加在一起,比谢千更有权势,更有力量。
有他们在背后撑着,他有什么可怕的?
他挺直了脊背,迎着谢千的目光。
谢千望着他,淡淡道:“送进去吧。”
送进去吧。
就这四个字。
崔固愣了一下。
他以为谢千会问什么——问酒食准备得如何,问那五个孩子的情况,问监斩的时辰。可谢千什么也没问。
只是说:送进去吧。
崔固正要应声,谢千已经站了起来。
那道消瘦的身影从小屋里走出,从他身侧经过。
玄色的袍角在他眼前一扫而过。
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飘进他鼻子里。
然后,谢千的声音再次响起。
“切莫误了时辰。”
仅此而已。
这事,定了。
夕落之时,就是那五个孩子的死期。
崔固转过身,对着那道已经走远的背影,深深一揖。
“诺!”
他的声音恭敬,谦卑,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他低着头,那张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只有他自己才能看见的笑。
那笑,是得意,是嘲讽,是——一切尽在掌控的笃定。
脚步声渐渐远去。
崔固直起身来,望着那道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然后,他转过身,望向那牢头。
那牢头还站在那里,还保持着方才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他的脸煞白,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崔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
换上的,是一张冷得像冰的脸。
“过来。”
那牢头打了个寒颤,连忙走上前来。
“崔……崔大人……”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崔固望着他,冷冷道:
“大司空来这里之后,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那牢头连忙道。
“回崔大人,大司空……大司空来的时候,小人正在这里歇息。他一进来,小人就……就吓了一跳。可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这里,望着那边——”
他指了指牢房的方向。
“就这样坐着,一句话也不说。“
“小人也不敢问,只能站在这里陪着“
“然后,大人您就来了。”
崔固的眉头动了动。
“他有没有去牢里见过那五个人犯?”
那牢头摇了摇头。
“没有。一次也没有。他就坐在这里,望着那边,可一步也没有往牢房那边走。”
崔固的眼睛亮了一瞬。
他望着那牢头,望着那张惶恐的脸,心里那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消失了。
大司空连面都没有见过。
大司空来了地牢,却一步也没有往牢房那边走。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谢千在回避。
意味着谢千不敢去见那几个孩子。
崔固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这个时候,你大司空都不愿见一面。
那等人押到刑场,就更不可能了。
刑场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
君上看着,群臣看着,草民也看着。
谢千要亲手监斩,要站在最前面,要亲眼看着那五个脑袋落地。
那时候,他能认出来吗?
估计他都不想看吧!
而他们,已经准备好把那五人——掉包。
换成五个身形相似的人。
让谢千斩错!
谢千啊谢千。
你不是很厉害吗?
你不是要正秦律吗?
你不是要亲手斩自己的孩子吗?
好。
你斩。
我们让你斩。
可你斩完之后,就会发现——
那不是你的孩子。
你的孩子,还活着。
那时候,你怎么办?
(今日第八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