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山路比预想中更不好走。

    越往深山走,积雪越厚,没到脚踝,每一步都要把雪踩实才能迈步。

    寒风像无数小刀子,刮得脸生疼。

    裴野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走得极稳,左手时不时扶一把身边树干,指尖划过冻得硬邦邦的树皮。

    这是他爹教他的,进山要“贴树走、辨风声”,树能挡雪,风里藏着兽踪。

    五年没正经进山,可这些刻在骨子里的本事,一点没丢。

    两小时后。

    前方山峦渐渐显露出轮廓。

    青黑色的山影卧在白雪里,像一头沉睡的老牛。

    正是卧牛岭。

    裴野的脚步猛地顿住,握着猎枪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这里是他爹裴山的埋骨地。

    五年前的腊月,比现在还要冷。

    十六岁的他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跟着他爹追一头熊瞎子。

    那熊瞎子足有五百斤重,黑毛油亮。

    他爹本想等大队里的人凑齐再动手。

    可他年轻气盛,趁他爹蹲在雪地里辨脚印功夫,拿起他爹的老猎枪,偷偷绕到熊瞎子下风处。

    他记得当时心跳得像擂鼓,手指冻得不听使唤,

    好不容易扣下扳机,子弹却打偏了,只擦破熊瞎子后腿。

    暴怒的熊瞎子猛地转过身,腥风扑面而来。

    他吓得腿一软,连枪都扔了。

    就在那巨大黑影要扑到他身上时。

    他爹冲过来,死死抱住熊瞎子脖子,嘶吼着喊:“野子!跑!回屯子叫人!”

    他至今记得他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却带着能穿透风雪的力量。

    他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棉裤都摔破了,膝盖磨出的血混着雪水,冻得钻心疼。

    等他带着大队长李建国和屯里壮丁赶回来。

    卧牛岭的雪地里。

    只剩下他爹胸口被熊爪掏穿的尸体和打光子弹的老猎枪。

    从那天起,裴野就成了红旗屯的笑话。

    没人觉得他可怜,都骂他“鲁莽害死爹”。

    他受不了那些眼神,跟着赵军学坏,喝酒、赌钱、扒寡妇窗。

    把他爹留下的打猎本事全扔了,活成人人喊打的街溜子。

    “爹。”裴野对着卧牛岭的方向,声音有些发颤,“我回来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把眼角湿意蹭掉,声音渐渐硬气起来:

    “以前是我浑,把您和娘的脸丢尽了,把裴家的门风败光了。

    这一世我不会再犯浑。我要好好打猎赚钱,娶妻生子。

    给老裴家开枝散叶,让您和娘在天上能闭眼。”

    话音刚落。

    身后三丈远的树丛里,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是有人踩断了冻硬的树枝。

    裴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嘴角却勾起一抹狠笑。

    他早察觉了。

    从出屯子过黑松林时,就听见身后有拖沓脚步声。

    是赵军。

    还有两个平时跟他厮混的街溜子。

    他故意绕了两个只有猎户才知道的近道,本以为能把人甩脱。

    没成想赵军三人竟敢追到卧牛岭来。

    “军哥,他停那儿不动了,是不是发现咱们了?”

    树丛里,狗蛋缩着脖子,声音发颤。

    他是被赵军硬拉来的,一进深山就腿软,满脑子都是熊瞎子吃人的传闻。

    二柱子也慌了:“要不咱们回去吧?这地方邪乎,当年裴野他爹就是在这儿没的。”

    “闭嘴!”赵军低骂一声,眼神里满是怨毒,“一个刚改邪归正的浑小子,有什么好怕的?

    他坏了我的事,今天非得让他在山里喂熊不可!”

    裴野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走,手指摩挲着猎枪扳机。

    心里盘算着。

    前面三里地有片乱石岗,那儿有个熊瞎子的窝。

    要是赵军敢跟过来,他就往乱石岗引。

    到时候一声枪响惊了熊,这三个混蛋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又走出半里地,前方坡下突然出现一片低矮的灌木丛。

    枝桠上挂着雪,可扒开积雪一看。

    在灌木的根茎处,露出棕褐色的疙瘩状块茎,带着细密的须根。

    正是他要找的天麻。

    这玩意儿耐冻,秋冬采挖最是地道。

    冬月里藏在雪下的根茎更饱满,公社供销社收得俏,价钱也好。

    裴野的眼睛瞬间发亮,快步冲下去。

    “对不起了,孙老大!上一世是你在这坡下挖出天麻发的财,这一世被我捷足先登了!”

    他嘀咕着蹲下身,从背篓里摸出小铲子。

    挖天麻得用窄铲,不然容易挖碎块茎。

    指尖冻得发麻,他哈了口热气搓了搓,小心翼翼地拨开根部的冻土和积雪。

    天麻的块茎像一个个胖娃娃,埋在土层下三五寸处,外皮光滑,断面泛着白,一看就是上等货。

    “发财了!”裴野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动作越发轻柔。

    把挖出来的天麻一个个用稻草裹好,轻轻放进背篓里。

    背篓渐渐满了,粗估也有二三十斤。

    按公社供销社的价,上等天麻能卖到六块钱一斤,这一背篓就是一百多块。

    找苏清禾的路费够了。

    还能给林静姝扯块花布做件新棉袄,再买两斤红糖给她补身子。

    “救命!谁来救救我!”

    西边山谷里突然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

    声音急促,带着撕心裂肺的恐惧。

    裴野的动作猛地一顿。

    这声音……是女的?

    红旗屯的娘们不会单独进深山,难道是知青点的女知青?

    他侧耳听了听,声音是从鹰嘴谷传来的,距离不算太远。

    猎户的本能让他瞬间绷紧神经。

    他把铲子扔回背篓,用绳子牢牢扎紧背篓口,往肩上一甩。

    猎枪扛在肩头,循着声音就往鹰嘴谷冲。

    “军哥,你看!这是啥玩意儿?长得怪模怪样的!”

    狗蛋盯着坡下裴野没挖完的天麻,伸手就想去拔,被赵军一把打开。

    “蠢货!这是天麻!比猪肉还值钱的药材!”

    赵军眼睛都红了。

    他虽不认得天麻,却听公社药铺的人提过,冬天雪地里能挖到的名贵药材就数它。

    “快挖!都给我挖干净!等裴野那小子回来就晚了!”

    而此时的裴野,已经冲进鹰嘴谷。

    谷里的雪更厚,风也更急。

    他拨开最后一片挡路的灌木,眼前景象让他瞳孔猛地一缩,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雪地里。

    一个穿着蓝白大襟棉袄的姑娘正坐在雪地上。

    两条麻花辫散了一条,头发上沾着雪沫子。

    脸上满是泪痕,嘴唇冻得发紫,浑身都在抖。

    在她身后,一头三四十斤重的小野猪正拱着锋利獠牙,一步一步往前逼,

    嘴里发出“哼哧哼哧”的威胁声,鼻子里喷着白气,眼看就要扑上去。

    那姑娘的脸,裴野再熟悉不过。

    眉毛细长,眼睛是杏核形,就算哭得花容失色,也能看出清秀的底子。

    是周文秀。

    前世和他在红旗屯搭伙过了二十年的瘸腿女知青。

    在他上一世的记忆里,周文秀是昨天才从城里来红旗屯插队的知青。

    怎么会是她?她怎么会一个人跑到鹰嘴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