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贞贵妃而言,相当残忍,可对他们母子,未尝不残忍。
「一个月后,无论怎麽保,那两个孩子都会走。」
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呢?」太后看着自己儿子的眼睛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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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武帝紧紧闭上了眼睛。
「然后……」
「朝阳会递牌子入宫,来给朕请安。」
乾武帝紧紧握住了拳头。
「她会跪在朕面前,说『父皇节哀,龙体为重』。」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早已注定的事情。
是啊,他早就该想到。
他甚至想过,让朝阳生个孩子,封那个孩子做太子。朝阳也是这麽想的吗?
她要为自己的孩子扫清障碍,扫清他好不容易盼来的子嗣。
这一瞬间,乾武帝的心底满是暴虐,恨不得杀了朝阳,为贞贵妃腹中那两个孩子报仇。
可他是皇帝,不仅仅只是一个丈夫,一位父亲……
他用了极大的劲儿,才缓缓平静下来,眼底渗出了数道血丝。
「她会很孝顺。」
太后没有接话。
母子二人相对无言。
烛泪一滴一滴落在烛台上,渐渐凝成一小堆苍白的蜡。
「两个孩子,」太后终于开口,「哀家让人拟个封号吧。」
皇帝看着她。
「他们若能落地,哪怕只活一日,也是皇家血脉,该有名有姓。」
「他们落不了地。」皇帝说。
太后没有反驳。
「那就给他们分别取个名字。」
「让他们母亲……有个念想。」
皇帝沉默良久。
「好。」
一个月后,贞贵妃小产。
两个男胎,已成身形。
皇帝亲拟谥号,追封为「悼怀皇子」,「悼念皇子」,附葬皇陵。
贞贵妃大恸,几度昏厥。
皇帝下旨,厚赏了贞贵妃。
丧仪过后第三日,朝阳公主递牌子入宫。
她跪在乾清宫东暖阁,给皇帝请安。
「父皇节哀。」
她说,「龙体为重。」
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她。
她果然跪在那里,眉目温驯,脊背笔直。
就跟他想的一模一样,她的模样在乾武帝心里逐渐变成了可憎的模样。
就是这个人,害死了他两位皇子。
那是他期盼了多年的皇子,两位皇子!
可是,皇子已经去了,落下来就是死胎,乾武帝和太后悄悄看了一眼,两个孩子浑身青紫,身上的皮肤还是透明的,但能清晰地看到人形。
这是他们母子期盼了多年的皇子,直到这一刻,所有人都清晰认识到了一点。
贞贵妃并没有撒谎,她真的怀上了陛下的孩子,并且一次性就怀上了两个。
她果真是那个寒山寺住持说的天命之女。
只是很可惜,那两个孩子福薄,贞贵妃的福气也不够纯粹,孩子最终还能活着来到这个世界。
倘若,眼前的人不是朝阳,而是其他任何人,乾武帝必然要把她碎尸万段!
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告慰他的丧子之痛。
可她偏偏就是朝阳。
是朝阳,是他现存唯一的子嗣。
乾武帝的眼睛陡然猩红,他死死盯着朝阳,仿佛要把她盯住一个血洞来。
朝阳公主倒也没有过于放肆,她乖顺地低着头,并没有抬头去挑衅自己的父皇。
「朕会节哀。」
他重重说道。
「龙体为重,朕知道。」
朝阳公主拱了拱手,「如此,儿臣就放心了。」
乾武帝并不想见她,但凡他还有其他的子嗣,哪怕是另一个女儿,乾武帝都会立即把朝阳处死。
可是如今,他不能。
「退下。」
朝阳公主抬起眸子,乾武帝并没有看她,她依然恭敬地行礼,随后缓缓退了出去。
她的心思没有白费,周氏那贱人的孩子彻底被她给弄死了。
而她也没有受到任何的惩罚。
任何人,任何想抢她东西的,都该死!
……
未央宫。
周明仪歪在临窗的美人榻上。
她穿着素白的寝衣,发间只簪着一朵白绢花。
产后失血的脸庞苍白如纸,眼下两团青黑,眼泡微微肿着,显然是哭过的痕迹。
榻边的小几上,搁着两只小小的锦匣。
锦匣是空的。
那里面原本装的是皇帝亲笔拟的谥号,「悼怀」「悼念」。
昨日附葬皇陵时,锦匣随棺椁一同入土了。
可她留着这空匣子。
摆在手边,时时看着。
石榴跪在榻边,替她揉着小腿,眼圈红红的。
「娘娘,您多少进些膳吧……太医说您身子亏虚,再这样熬着,日后可怎麽得了?」
周明仪摇了摇头,声音低弱:「吃不下。」
石榴的泪落了下来。
「娘娘!两位小殿下已经去了,您再这样糟践自己,殿下们在天之灵如何安心?」
周明仪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轻轻抚着那两只空锦匣。
「石榴。」她轻声说,「你说……他们怨不怨我?」
石榴急道:「娘娘说的什麽话!」
「您是殿下们的生母,十月怀胎,日日盼着,夜夜护着!」
「这宫里谁不知道?殿下们如何会怨您?」
周明仪摇了摇头。
「怨我没用。」她说,「怨我护不住他们。怨我让那些心怀鬼胎的人,近了他们的身。」
石榴不敢接话。
周明仪抬起眼帘,望着窗外出神。
窗外春寒料峭,才抽出嫩芽的海棠枝子,被风压得抬不起头。
她听见殿外传来了细微的铃铛声。
乾武帝不敢来见她,但她知道,他日日都来,此时也在殿外。
「那个珍珠丸,」她忽然说,「我早该警惕的。」
石榴身子一僵。
「娘娘……」
「太医说那不是毒。」
周明仪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朱砂入药,古已有之。」
「是我自己身子弱,虚不受补。」
「是刘昭仪水蛭丶虻虫那些虎狼药,才是祸根。」
「可那珍珠丸……」她垂下眼帘,「我吃了一段时日,日日都觉得燥。」
「夜里睡不着,心慌,牙龈动不动就渗血。我问太医,太医说那是胎火。」
「我不是没疑心过。」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可我疑心谁呢?」
石榴的呼吸都轻了。
「公主送了三年。从没有出过事。」
周明仪轻声说,「偏偏是我……偏偏赶上刘昭仪那些虎狼药。」
她闭上眼。
「怎麽就这麽巧呢。」
石榴不敢接话。
殿中静了很久。
周明仪睁开眼,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罢了。」
「都结案了。」
「刘氏伏法。」
「陛下有陛下的难处,太后有太后的考量。」
「我一个失子的妃嫔,除了节哀顺变,还能做什麽?」
她垂下眼帘,抚着空匣子的手指微微蜷缩。
「我只是想……」
「我只是想安安稳稳的生下孩子。」
这些话,沉甸甸的,压得石榴和莲雾喘不过气来。
莲雾自知不是周明仪娘家带来的人,因此一直都侍立在边上没说话。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石榴慌忙拭泪,起身开门。
一个小太监躬身立在门外,声音压得极低:
「石榴姑姑,陛下来了。」
石榴心头一跳,忙回身禀报。
周明仪听了,慢慢撑起身子,唇角微微勾着,他终究还是来了。
失子之痛,乾武帝只会比她更痛。
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又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哀毁骨立丶强撑病体的模样。
「扶我起来。」
「跪迎陛下。」
乾武帝进殿时,周明仪已跪在榻边。
她穿着素衣,未施脂粉,憔悴得厉害。
产后不到二十日,原本丰盈的脸颊已凹了下去,下颌尖尖的,眼底青黑一片。
她跪在那里,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
乾武帝的心猛地一抽。
「起来。」
他亲自去扶,「谁让你跪的?」
周明仪没有立刻起身。
她低着头,肩头轻轻颤抖。
「妾……」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妾无颜面圣。」
乾武帝的手僵在半空。
「妾没有护好两位殿下。」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碎在风里的枯叶,「陛下把皇子托付给妾,妾辜负了陛下……」
她说着,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大约是已经哭干了。
只有红红的眼眶,和眼底深深的空洞。
乾武帝看着那双眼睛。
他想起一个月前,她挺着肚子在御花园里散步,两个孩子在她腹中踢蹬,她笑着拉他的手去摸。
他想起她说:「陛下,妾梦见两个孩儿,一个像您,一个像妾。」
他想起她说:「陛下给他们取个好听的名字,好不好?」
如今两个孩子已葬入皇陵。
两个名字,刻在冰冷的石碑上。
乾武帝闭了闭眼。
「不是你的错。」他听见自己说,「是朕……没有护好你们母子。」
周明仪摇了摇头。
她垂下眼帘,声音很轻:
「妾不敢怨陛下。」
「妾只怨自己福薄。留不住陛下的孩子。」
她顿了顿。
「也怨那个……真正害死他们的人。」
殿中忽然静了。
周明仪没再说话,有些话不适合说的太清楚,需要留一定的馀地。
但就像一根刺,会扎到乾武帝的肉里去。
她低着头,纤细的手指抚着榻边那两只空锦匣。
一下又一下。
乾武帝看着她苍白的手指,看着那两只空空如也的锦匣。
他忽然想问她,你知道是谁吗?
你心里怀疑的是谁?
你恨的那个人,是谁?
可他问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答案。
而那个答案,他承担不起。
「……你好好养着。」
他声音乾涩,「朕改日再来看你。」
周明仪跪送他离开。
她跪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她的面容依然哀戚,眼底却有什麽东西,极轻极快地闪了一下。
乾武帝走后,石榴扶着周明仪回到榻上。
殿门阖拢。
周明仪靠在引枕上,闭上眼,长长久久地呼出一口气。
石榴蹲在榻边,替她掖被角,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您方才……那些话,会不会太冒险了?」
周明仪没有睁眼。
「什麽话?」
「您说『那个真正害死他们的人』。」石榴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若是传到外头……」
「传出去又如何?」
周明仪睁开眼。
她的声音依然轻,依然柔,可那轻柔和缓里,不知什麽时候,已没了方才的哀戚。
「我说的是实话。」她说,「两个孩子确实是被人害死的。」
「至于那个人是谁——」她顿了顿,「陛下知道。太后知道。满宫都知道。」
「只是没人敢说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