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如今说这些,只会让您伤心。」
陈妃抬起头,眼眶里的眼泪却直接落了下来。
她下意识抚上了自己的小腹。
「不会再有了。」
这话,像是对陈嬷嬷说,又像是对自己说的。
她擦乾了眼泪,神色缓缓凌厉了几分。
「本宫与后宫的其他姐妹都无法再生孩子了,偏贞贵妃与那些新人无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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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这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陈嬷嬷心头一跳,立即就意识到,自家娘娘想做什麽了。
她心里忍不住想,娘娘与公主,不愧是亲生的母女。
如若不然怎麽会有这样一致的做派呢?
都透着一股疯癫。
可陈嬷嬷身为陈妃的心腹,什麽都不敢说。
陈妃睥睨了她一眼,「怎麽?觉得本宫不该做?」
陈嬷嬷当即表忠心,「娘娘,珍珠养颜安神丸的事,新人兴许不知,可陛下与太后……」
陈妃自然也知道陈嬷嬷的意思。
「不能用这个方,就换个方子,哪怕那六个人不会全部上当,能弄一个是一个。」
陈嬷嬷:……
果真是疯子母女。
「怎麽?」
「你不忍心?」
陈嬷嬷额头一跳,当即否认,「当然不是。」
「就凭那些人,怎麽配生下陛下的孩子?」
陈妃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
陈嬷嬷又说,「可是……」
陈妃瞥了她一眼,「既然她们不配,就没什麽可是。」
陈嬷嬷再次低下头,「奴婢明白。」
……
未央宫。
周明仪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她的目光时不时往殿门方向飘去。
石榴从外头进来,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周明仪的眼睛微微亮了亮。
「人呢?」
石榴道:「在殿外廊下候着。」
昨日太后刚说了该让他们兄妹见面,今日哥哥就入宫来了。
周明仪摸了摸肚子,儿啊,你还这么小,就知道如何讨娘的欢心了。
很快就能见到舅舅了,你开不开心?
「快,快把他请进来。」
石榴立即扶住周明仪,「娘娘,您别急,奴婢这就去请大人进来。」
不多时,殿外传来通报声:「周大人到——!」
周明仪放下书,坐直了身子。
周明崇进来时,步伐沉稳,目不斜视。
他穿着七品青袍,清瘦了些,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走到殿中,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臣周明崇,叩见贵妃娘娘。」
周明仪看着他,心里头立即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鼻头有些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哥哥!」
「哥哥快快请起!来人,赐座!」
周明崇谢了恩,在绣墩上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石榴奉上茶来,又退到一旁。
周明仪上上下下打量了他许久,周明崇也不例外,兄妹两人都是先将对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个遍。
「哥哥怎麽这样看本宫?」
周明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才垂下眸子。
「臣……许久未见娘娘,想看看娘娘气色如何。」
自从除夕一别,如今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了。
周明仪始终记得,她入宫是为了复仇,是为了保护兄长。
可是,有得必有失。
如今,反倒是不能留在兄长身边。
她没在身边,也不知哥哥有没有好好吃饭。
人看着瘦了一大圈,大抵是没有。
哥哥在吃食上向来不讲究,不饿就不吃,饿了就囫囵吃上两口。
所以他一直高大清隽。
「哥哥怎麽瘦了这麽多?家里的仆人没有好好伺候哥哥吃饭吗?」
「娘娘气色比臣想的要好。」
兄妹二人异口同声。
周明仪忍不住「噗嗤」一声。
「本宫在宫里,吃得好睡得好,自然气色好。」
周明崇一脸欣慰。
「那就好,得知娘娘安好,臣就安心了。」
「太后娘娘特许臣逢节入宫探望,臣一直想当面谢娘娘。」
周明仪愣了一下。
「谢本宫?」
周明崇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感激。
「臣知道,若非娘娘在宫里,太后娘娘怎会想起臣这样一个七品小官?这恩典,是娘娘替臣求来的。」
周明仪听了,心里头酸了酸。
哥哥不知道,她什麽都没求。
太后许他入宫,不过是怜她无亲无故。
还有她腹中的这个孩子。
有了这个孩子,她就有了作天作地的本钱。
想来,不管她有什麽要求,谢景泓和他老娘都会答应。
只要她能顺利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可她周明仪,从来不是这种没有分寸之人。
有时候不争,才是最高明的争。
无所求,他们反而会将一切双手捧上来给她。
这可远比她自己张口要有意思得多了。
兴许将来等她腻了,她才会换个方式索要自己想要的东西。
不,若她站的足够高,哪怕她从不开口,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得到任何她想要的东西。
可哥哥却以为是她的功劳。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咽了回去。
罢了,解释反倒显得生分。
「哥哥,你能来,本宫很高兴。」
周明崇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檀木盒子,双手捧着,呈给石榴。
「臣带了些东西来,给娘娘解闷。」
周明仪接过,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叠手抄的诗词,字迹工整清秀,是她从前在家时爱读的那些。
她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哥哥还记得这些?」
周明崇垂下眸子,眉眼舒缓温柔。
「娘娘从小爱读这些,臣怎麽会忘?」
周明仪抚着那些诗词,心里涌出一股暖意。
抚摸着这些诗词,周明仪想起过去的自己,才能更加清晰地知道,如今的自己想要的是什麽。
她抬起头,看着周明崇。
「哥哥,本宫有件事想告诉你。」
周明崇看着她,等着下文。
周明仪的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本宫……又有身孕了。」
周明崇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那只放在小腹上的手,看着那双含笑的眼,一时竟不知该说什麽。
「娘娘……您……」
他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这是真的吗?」
「可是陛下他……」
周明崇的确震惊。
上回听说妹妹怀孕,他都没敢信。
可那两个外甥最终没能活下来。
当时,周明崇痛不欲生,可他知道,妹妹只会比他更痛。他必须振作。
他不能倒下。
没了那两个小外甥,妹妹更需要她。
只是不是说陛下绝嗣吗?
后宫那麽多的嫔妃,唯有陈妃诞下了朝阳公主,妹妹怎麽……怎麽又怀上了?
难道说,陛下并非绝嗣?
周明崇实在是既高兴又震惊。
等他回过神来,脸上就只剩下喜色。
「太好了!太好了!」
周明仪面色温柔。
「三个多月了。太医说,胎坐得稳。」
周明崇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晌没憋出一句话。
周明仪看着他这副模样,一时之间忍俊不禁。
周明崇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起身,又要跪下行礼。
周明仪摆摆手。
「坐着说话。本宫不兴这些虚礼。」
周明崇坐回去,可那脸上,已经藏不住笑意了,眼眶都红了。
他张了张口,仿佛不知道该说什麽。
过了半晌,他才一脸郑重道:
「娘娘,您这回可得千万小心。」
「可千万别……」
他想起了自己那两个无缘得见的亲外甥,心疼得就跟刀割一样。
可望着妹妹这副温婉柔和的模样,他又不敢说,不舍得说,怕触动了妹妹的伤心事。
终究是叹了一口气。
「娘娘定要保重自身,保重腹中的子嗣。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哥哥一向重然诺,周明仪知道这是哥哥的承诺。
周明仪也听出了他对那两个孩子的痛心,她心里头酸涩难当。
她很想告诉哥哥,那两个孩子本就是假的。
可是此事事关重大,她不能告诉哥哥。
那两个孩子,有「尸身」,有灵位,如今就葬在皇陵。
哪怕她知道是假的,也只能当做是真的。
唯一的区别,无非是她的身子没有任何损伤。
这对她而言,是件好事。
却没必要把哥哥牵涉进来。
她只得点头,「好,本宫知道。本宫一定会好好保重,保重自己,也保重这个孩子。」
周明崇深吸了口气,把情绪压下去。
「臣没用,区区一个七品编修,什麽都帮不上您。」
周明仪心里一疼。
「哥哥,别这麽说。」
她立即转移话题,
「说起来,还有一件跟哥哥有关的喜事。」
「陛下有意给你指一门婚事。」
周明崇愣住了。
「什麽?」
周明仪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哥哥这是什麽表情?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如今也到了适宜成婚的年龄,难不成一直不娶妻?」
周明崇回过神来,忙不迭摆手。
「娘娘,这可使不得!」
「臣区区七品小官,功业未成,如何成家?这事儿万万不可!」
周明仪打断他:
「哥哥,你这话可不对。男儿建功立业,与成家又不冲突。再说了……」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我若是有个贤惠的嫂嫂,将来进宫陪本宫说话,本宫也能多个念想。一个人在这宫里,怪闷的。」
「哥哥你是男子,哪怕是太后娘娘特别恩典,也不能总往宫里跑,传出去不像话。」
「可若是有了嫂子,就不一样了。」
周明崇被她这语气弄得一愣。
从小到大,妹妹很少这样跟他说话。
她小时候倔强,父母走后更是硬撑着,从不轻易示弱。
如今成了贵妃,反倒学会撒娇了。
他心里一软,那些推辞的话竟说不出口了。
周明仪看着他,眼里带着笑。
「哥哥,你就答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