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早上六点,天色还是一片青蒙蒙的,只有远处零星的鞭炮声,昭示着新年的延续。
孟大牛睁开眼,悄声下地,先走到西屋。
炕上,妹妹孟小慧睡得正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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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大牛俯下身,伸出粗糙的指头,在她挺翘的小鼻子上轻轻捏了一把。
「懒丫头,起床了!」
「大年初一睡懒觉,今年一年都得犯迷糊!」
孟小慧在睡梦中哼唧了两声,小眉毛皱了皱,翻个身把头蒙进了被窝里,只留一个圆滚滚的屁股对着他。
孟大牛笑了笑,也不再闹她,转身进了堂屋。
昨天,他已经供奉好了祖先牌位。
此刻,他点上三炷香,插进香炉。
然后退后两步,膝盖一弯,「噗通」一声,稳稳跪在了地面上。
「列祖列宗,爹,哥,你们在天上看着。」
「我孟大牛,一定让娘,让嫂子,让小慧,还有俺大侄女,都过上好日子!顿顿吃肉的好日子!」
等他做完这一切,孟氏和李桂香也相继起身。
孟大牛走到院门口,猛地拉开大门。
「开门大吉!」
他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寂静的胡同吼出了这四个字。
孟氏站在他身后,满脸笑意地跟着喊。
「新年发财!」
孟小慧不知何时也揉着眼睛跑了出来,穿着红色的新棉袄,头发还没梳,像个小疯子,却有样学样地尖着嗓子喊:
「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哈哈哈!」
孟大牛被她这副财迷样逗得放声大笑,从怀里掏出一挂早就备好的五千响大地红,挂在墙头的长杆上,点燃了引信。
「噼里啪啦——!」
爆豆般的炸响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声浪在整个胡同里来回冲撞。
回到屋里,孟小慧已经梳洗打扮完毕。
她扎着两个冲天辫,系着鲜红的头绳,喜庆得像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
她跑到孟大牛跟前,双手抱拳。
「二哥!过年好!」
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又加了一句。
「祝二哥在新的一年里,天天打老虎,顿顿吃大肉,给小慧买好多好多花衣裳!」
「好!说得好!」
孟大牛被她逗得心都化了,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红包就塞她手里。
「给,咱家小功臣的!」
李桂香也笑着拿出一个红包递过去。
「小慧,嫂子也给你一个,新年快快长高。」
孟小慧捏着手里两个厚厚的红包,小嘴咧开,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孟大牛转身走到炕边,看着摇篮里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的侄女儿,又掏出一个红包。
这个红包,比给孟小慧的那个,还要厚上一圈。
他轻轻地,把红包放在了婴儿的小被子上。
「这是给咱们家大宝贝的压岁钱!」
李桂香和孟氏都看了过来
李桂香忍不住伸手捏了捏。
「大牛……这……这里头是……二百?」
二百!
这个数字让孟氏一震。
「你这孩子!对你侄女倒是真大方!」孟氏嘴上在惊呼,脸上却是不自觉地笑着。
她从自己兜里,也摸出四个红包,今年,她也底气十足!
「今年咱家日子好了,娘也敞亮一回!」
她把红包一个个发下去。
「小慧的!」
「大牛的!」
「桂香的!」
最后,她郑重地将一个红包塞进孙女的襁褓里。
「还有我大乖孙的!一人五十!都沾沾喜气!」
孟大牛看着正偷偷数钱的孟小慧,笑着叮嘱道:「这钱自个儿收好,以后买文具零嘴,都从这里头出。」
孟小慧把钱小心翼翼地叠好,揣进最里面的口袋,然后抬起头,满眼都是小星星。
「哥,那下次去镇上,你给我买个小猪存钱罐好不好?!」
「行!」
孟大牛揉了揉她的脑袋,声音里满是宠溺。
「给你买个最大最胖的!」
早饭是昨天剩下的饺子,又做了四个菜,一家人吃得浑身暖洋洋。
吃完饭,孟大牛一抹嘴,站起身。
「小慧,换上你最好看的衣裳,戴上新头花!」
「哥带你去给街坊邻居拜年!」
「好嘞!」孟小慧欢呼一声,像只快乐的小鸟飞回了屋。
拜年的第一站,孟大牛选了邻居王庆媳妇家。
他从仓房提出一兜子冻得邦邦硬的猪肉白菜饺子,又装了一网兜苹果橘子,和一小捆自家灌的香肠。
「嫂子!过年好啊!」
孟大牛推开院门,人未到,洪亮的声音先到了。
王庆媳妇正在扫院子,看见他们兄妹俩,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哎呦!是大牛和小慧来了!快进屋,快进屋!」
她热情地把人往屋里让,可一看到孟大牛手里沉甸甸的东西,脸立刻就板了起来。
「你这孩子!来就来,咋又拿这麽多东西!」
「嫂子,这有啥。」
孟大牛把东西往桌上一放,露出两排大白牙。
「都不是啥值钱玩意儿,自家包的饺子,图个热闹!」
王庆媳妇看着打扮得像红灯笼似的孟小慧,转身就从柜子里摸出一个红包,硬往孟小慧手里塞。
「来!拿着!嫂子给的压岁钱,图个吉利!」
孟小慧捏着红包,感觉挺厚,她知道王庆媳妇家不容易,一个女人还怀着孩子,连连摆手。
「嫂子,我不要,我不要……」
孟大牛却冲她使了个眼色,轻微地点了下头。
那眼神在说:拿着,这是人情。
孟小慧这才犹豫着接了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嫂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块钱!
王庆媳妇看着孩子收了钱,心满意足地笑了,又张罗着拿瓜子糖块。
孟大牛没多待,嘱咐了几句注意身子,就带着妹妹出来了。
毕竟有妹妹在,他想跟徐亚楠说啥体己话也不方便。
兄妹俩刚走到自家门口,就看见隔壁老杜家门前,杜老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正准备放一挂蔫巴巴的小鞭炮。
「杜大爷!过年好!」孟大牛扬声喊道。
「杜大爷过年好!」孟小慧也跟着甜甜地喊。
杜老爹一回头,看到是孟家兄妹,脸上挤出一丝苦笑。
「哎,是大牛和小慧啊……好,过年好。」
他话音刚落,屋里头突然传来一阵女人尖利的咒骂,紧接着,「哐当」一声,是酒瓶子砸在地上摔得粉碎的脆响。
杜老爹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孟大牛眉头一皱。
「大爷,这是……」
杜老爹长长地叹出一口白气,像是要把一肚子的憋屈都吐出来。
「还能咋地!」
他指着自家那紧闭的房门,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我家那个小王八犊子!」
「年三十晚上,跟一帮狐朋狗友打了一宿的牌!现在还跟死猪似的在炕上挺尸!他媳妇儿气得,闹着要回娘家!」
「我上辈子是造了什麽孽,养了这麽个讨债的玩意儿!」
杜老爹越说越气,他猛地转身,抄起墙根底下的一根手臂粗的木棍,疯了似的就往屋里冲。
「我今天非得打死他个不成器的东西!」
「你疯啦!」
一个女人尖叫着从屋里冲出来,死死抱住杜老爹的胳膊,哭喊着。
「大过年的!你打孩子干啥!」
「你给我滚开!」
「我今天非打断他的腿!让他知道知道,什麽叫过年!」
大年初一的胡同里,一场「棍棒教子」的大戏,就这麽惨烈地上演了。
左邻右舍听见动静,都探头探脑地出来看热闹,对着杜家指指点点,又时不时地,将羡慕的目光投向旁边站得笔直的孟大牛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