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密的第十二天,阳光刺眼得邪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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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赵光抃的嗓子早就喊哑了,眼珠子里全是血丝。他站在城楼上,一手扶着微微发烫的垛口,一手死死攥着那把早就砍卷刃的佩刀。
城墙外面的准噶尔人跟疯了一样。
巴图尔那十万大军,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怨气都撒在这座孤城上。先是填壕沟,再是火攻,现在又玩起了「三板斧」——不仅架起了几百门抢来的土耳其小炮对轰,还把压箱底的攻城塔推了上来。
「轰!」
一声巨响,震得脚底下的砖头都在抖。
那是明军的一门「龙威」大炮炸膛了。
「草!」
赵光抃骂了一句,顾不上抹脸上的黑灰,冲过去一脚踹开那个还要凑上去装药的炮手,「不要命了!没看见炮管都红了吗?再装你也得变烤猪!」
那炮手被踹得滚了两圈,爬起来还不服气,「总兵,不打不行啊!鞑子的盾车都顶到瓮城门口了!再不压制……」
「压个屁!这几门炮是老子的命根子,炸一门少一门!」赵光抃低头看了一眼那门冒着青烟丶半截炮管都崩飞了的大家伙,心里疼得直抽抽。
郑芝龙送来的这五十门炮确实好使,但那也禁不住这麽连续十二天的高强度狂轰滥炸啊。
炮膛过热,炸膛丶卡壳,现在能响的还不到三十门。
而城下,准噶尔的攻势一波比一波猛。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从瓮城方向传来。
那声音不像是在撞门,倒像是在撞所有人的心口窝。
「报——」
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跑上来,「将军!瓮城外门……外门快顶不住了!鞑子有一队我不认识的兵,骑着骆驼,还……还穿着比咱们铁甲还厚的壳子!」
赵光抃探头往下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好家夥。
巴图尔果然还有后手。
只见瓮城外那条被尸体填平的路上,冲上来了一队极为怪异的重骑兵。战马已经淘汰了,全换成了身形高大的双峰骆驼。
骆驼身上披着厚重的毡甲,防箭又防火。
而骑在上面的士兵,个个像是个铁桶。全身被锁子甲和整块的钢板包裹得密不透风,只留出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
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弯刀,也不是长枪,而是巨大的铁骨朵和连枷。
「铁浮屠?!」
赵光抃倒吸一口凉气。这玩意儿当年金人用来打宋朝的重骑兵,居然被准噶尔复刻了?看来巴图尔在中亚没少下功夫。
那些骆驼也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根本不怕爆炸声。它们低着头,像是坦克一样往前拱。
更要命的是,每匹骆驼的肚皮底下,都绑着一个正在滋滋冒烟的大木桶。
那是炸药!
「快!用弗朗机!用散弹!」赵光抃嘶吼道。
但是太晚了。
那些「铁浮屠」顶着稀疏的散弹,硬是冲到了瓮城门口。
「轰——轰——轰——」
接连几声剧烈的爆炸。
那几匹骆驼连同背上的骑士一起被炸成了血雾。但那巨大的冲击力,也直接把本就摇摇欲坠的外城门闩给震断了。
原本坚固的包铁大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缓缓向内倒下。
「杀!」
随着城门洞开,早就等在后面的无数准噶尔步兵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了瓮城。
瓮城虽小,但这是最后一道屏障。一旦失守,内城门就直接暴露在敌人的撞车之下。
「火铳不管用了!」
一个千总喊道,「距离太近,还没装完弹人家刀就架脖子上了!」
确实。
在瓮城这麽狭窄的空间里,双方几乎就是脸贴脸。火铳手根本来不及排队丶装填丶瞄准。
这时候,靠的就是谁的刀快,谁的命硬。
「都给老子把火铳扔了!」
赵光抃一把扯掉头上的红缨头盔,露出一头乱发,「抄家火!」
他从身边亲兵手里接过一把特制的长柄斩马刀。这可是工部根据古图仿制的「陌刀」,刀身长三尺,柄长四尺,一刀下去连人带马都能劈两半。
「秦军!披甲!」
随着他一声号令。
城楼下预备队的两千名秦军步卒齐刷刷地开始系紧身上的步人甲。
这种甲重达四十斤,平时行军根本穿不动,但在这种定点防御战里,它就是移动的堡垒。
「跟老子下墙!堵住那个口子!」
赵光抃第一个跳下城楼的马道,手里的陌刀拖在大青砖地上,擦出一串火星。
瓮城里已经成了地狱。
准噶尔人虽然没有重甲,但他们人多。三四个围着一个明军砍。
明军虽然有鸳鸯阵配合,但在这种被挤压的环境里也施展不开。
「死开!」
赵光抃怒吼一声,手中的陌刀划出一道雪亮得半圆。
「噗嗤!」
挡在他面前的三个准噶尔弯刀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拦腰斩断。内脏流了一地。
「陌刀队!推进!」
他身后,那一排排如同铁塔般的秦军重步兵压了上来。
「呼!哈!」
他们整齐划一地迈步,每一次挥刀,都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吼声。
长刀如林,推进如墙。
那些刚刚冲进来的准噶尔轻步兵瞬间就懵了。他们的弯刀砍在步人甲上,只能迸出点火星子;而对方的陌刀虽然慢,但只要蹭到一点,那就是断手断脚。
瓮城狭窄的地形,反而成了陌刀队发挥的最大优势。
像是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无情地吞噬着涌入的生命。
巴图尔在城外看得真切。
他没想到,大明除了火器厉害,这种硬碰硬的肉搏战竟然也这麽凶残。
「放箭!抛射!」他阴沉着脸下令。
准噶尔的神射手们开始向瓮城内吊射。箭雨越过城墙,落在人群中。
虽然步人甲能防身,但防不住脸和脖子。不断有明军士兵闷哼着倒下。
「给他们加点料!」
赵光抃抹了一把溅在眼里的血,大喊一声。
城墙上的辅兵立刻会意。他们搬起一袋袋生石灰,朝着瓮城里的人堆砸下去。
「砰!砰!」
石灰袋炸开,白色的粉末瞬间弥漫了整个狭窄空间。
「啊!我的眼睛!」
「水!水!」
那些没有面甲保护的准噶尔士兵瞬间捂着眼睛惨叫起来。更有甚者,因为吸入了石灰粉,喉咙像火烧一样剧痛,跪在地上剧烈咳嗽。
而明军陌刀队,因为带着面甲和厚厚的围脖,受影响较小。
「趁现在!杀回去!」
赵光抃抓住战机,陌刀再次挥舞起来。那种刀砍入肉骨的沉闷声响,甚至盖过了外面的战鼓声。
一寸寸地推。
一步步地杀。
原本挤满了瓮城的上千名准噶尔兵,硬是被这支钢铁洪流给反推回了外城门洞里。
「嗖——」
一支冷箭从门洞外的阴影里射来。
赵光抃正挥刀劈砍一个百夫长,根本来不及躲闪。
「噗!」
羽箭狠狠扎进了他的左肩窝。
「嘶——」
赵光抃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陌刀差点脱手。
「将军!」
旁边的亲兵大惊,刚想上来搀扶。
「别管我!堵门!」赵光抃一把推开亲兵,反手将那支箭杆折断,只留箭头在肉里。
血顺着铁甲缝隙往下流,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
但他不能退。
他是这几千人的胆。他要是退一步,这口气就泄了。
「把那几辆着火的冲车推过来!」
他指着门外那些残骸,「堵住!烧起来!让他们进不来!」
几十个陌刀手扔下刀,顶着敌人的飞斧和标枪,硬是将几辆还在燃烧的巨大冲车残骸推到了外城门口。
火焰再次升腾,形成了一道临时的屏障。
准噶尔人暂时撤了。
毕竟面对这种「石灰+陌刀+火墙」的立体防御,再不要命的人也得缓缓。
瓮城里堆满了尸体。有敌人的,也有明军的。血水混着石灰,变成了一种暗红色的泥浆,没过了脚面。
赵光抃靠在内城门的门板上,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拉风箱一样疼。
「将军,伤口得处理……」随军郎中哆哆嗦嗦地凑上来。
「别……别拔。」
赵光抃摆摆手,脸色惨白如纸,「拔了血止不住,老子就废了。拿布勒紧点,别让它碍事就行。」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已经西斜的太阳。
第十二天了。
这日子,真他是长啊。
「告诉兄弟们,抓紧时间吃口乾粮。」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有底气,「今晚鞑子肯定还要疯一次。咱们……得给孙督师把这个桩子站稳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封已经有些褶皱的家书。那是临出发前,他在老爹赵率教的灵位前烧的。
「爹啊,您当年在大凌河没守住。这次,儿子替您守个全乎的。」
他在心里默念着,握刀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夕阳的馀晖洒在满是血污的瓮城里,把那些残破的旌旗映得如血般殷红。这注定又是一个难熬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