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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商队里的死神

    阿尔泰山南麓,风如刀割。

    这里是戈壁与草原的交界处,地形破碎,乱如迷宫。巴图尔的那帮「高帽子」游击队,最喜欢在这种地方打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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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支看起来颇为疲惫的商队,正沿着那条被骆驼蹄子踩出来的古道,缓缓向西挪动。

    十几辆大车,拉着高耸的货物,上面盖着厚厚的油布,虽然看不清里面是什麽,但从那深深压进沙土的车辙印来看,绝对是沉甸甸的好东西。

    「都打起精神来!过了前面那个山口,咱们就能歇脚了!」

    领头的商队把头是个独眼龙,骑着匹枣红马,手里提着马鞭,大声吆喝着。虽然嗓门大,但他那只独眼里却透着一股子懒散,腰上的佩刀也是松松垮垮地挂着。

    周围跟着的四五十个护卫,也是一个个无精打采。有的抱着长枪打哈欠,有的乾脆坐在大车边上啃乾粮。

    「头儿,这路也太难走了。」一个年轻护卫凑上来,把水囊递给独眼龙,「咱们这趟拉的啥啊?死沉死沉的,把车轴都要压断了。」

    独眼龙接过水囊猛灌了一口,嘿嘿一笑:「啥?当然是这西域最紧俏的好东西。丝绸丶瓷器,还有那帮胡人最爱的大明铁锅。这一趟要是运到哈萨克去,咱们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可这地界不太平啊。」年轻护卫缩了缩脖子,看了一眼这周围阴森森的乱石堆,「听说巴图尔那帮强盗最近疯了一样,专抢咱们这种落单的商队。」

    「怕个鸟!」独眼龙吐了口唾沫,「富贵险中求。再说了,咱们这不是有……这玩意儿吗?」

    他拍了拍大车上的油布,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但年轻护卫没看见,他只看见了独眼龙那贪婪的表情。

    ……

    其实,就在这支商队头顶上方的山崖后,三百双贪婪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肥羊。」

    博尔忽吞了口口水。作为巴图尔麾下最凶残的游击队长,他在这片山里已经蹲守了三天了。这几天连只耗子都没见着,兄弟们早就饿得两眼发绿。

    「队长,我看清了。」一个负责侦察的小头目爬回来,兴奋得直搓手,「十几辆大车,车辙印很深,肯定全是硬货!护卫也就四五十人,看那熊样,也就是一般的镖局夥计,手里的家伙什儿都没怎麽保养。」

    博尔忽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那支商队。

    确实。那些护卫虽然带着刀枪,但队形松散,连最基本的斥候都没放出来。而且他们看起来都很累,脚步虚浮。

    「难道是大明这边的走私商队?」旁边的副手猜测道,「听说有些不要命的商人,为了躲关税,专门走这种偏道。」

    「管他是不是走私的。」博尔忽拔出腰间的弯刀,舔了舔刀刃,「到了咱们的地盘,那就是咱们的肉。那十几车货,够咱们吃半年的了。还有那几十匹马,也都是好牲口。」

    「那……动手?」副手试探道。

    博尔忽没有马上答应。他在这片在鬼地方跟孙传庭周旋了这麽久,深知小心驶得万年船的道理。他盯着那个独眼龙看了很久。

    那个独眼龙正在和手下分大饼,一边吃还在一边骂骂咧咧,看起来就像个地道的市井无赖。

    「动手!」

    博尔忽终于下定决心。饿肚子的滋味实在不好受,而且这块肥肉实在太诱人了。

    「告诉弟兄们,不留活口!抢完就撤进山里,神仙也找不着咱们!」

    「嗷呜——」

    一声类似狼嚎的唿哨声在山谷中响起。

    刹那间,山崖两侧的乱石堆里,冲出了三百名骑着矮马丶挥舞着弯刀的准噶尔骑兵。他们也不讲究什麽阵型,就像一群发现尸体的秃鹫,嚎叫着扑向山下的商队。

    「敌袭!敌袭!」

    那个年轻护卫凄厉地喊叫起来,手里的长枪差点吓掉了。

    整个商队瞬间乱作一团。护卫们惊慌失措地往车底下钻,连那个独眼龙也吓得从马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往后面跑。

    「哈哈哈哈!一群怂包!」

    博尔忽冲在最前面,看着这帮汉人的丑态,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这就是一群待宰的猪!

    三百步。

    两百步。

    准噶尔骑兵的速度已经提到了极致。博尔忽甚至已经看清了大车上油布的纹路。

    一百步。

    就在这时,那个刚才还吓得「屁滚那尿流」的独眼龙,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辆大车旁边,转过身,那只原本懒散的独眼里,此刻却充满了戏谑冷酷的笑意。他缓缓举起右手,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

    「干活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嘈杂的战场上,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护卫」的耳中。

    刹那间,那四五十名刚才还在装怂的「镖师」,仿佛变了个人。他们动作干练地从车底丶车后钻出来,眼神冰冷,哪有一点慌乱的样子?

    「哗啦!」

    十几辆大车的油布同时被掀开。

    露出来的不是丝绸,也不是铁锅,而是一排排黑洞洞的丶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杀人利器!

    每一辆大车上,都架着两门精巧的「佛朗机」快炮,子铳已经填装好。在大车两侧,还半蹲着两排手持最新式燧发线膛枪的神射手。

    博尔忽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不好!是圈套!撤……」

    那个「撤」字还没喊出口,就被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淹没。

    「轰!轰!轰!」

    二十多门佛朗机炮同时怒吼。

    因为距离太近,只有不到八十步,所以根本不需要瞄准。密集的霰弹(碎铁钉丶铅丸)像暴雨一样横扫了整个山坡。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准噶尔骑兵,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血雾在空中爆开,惨叫声瞬间盖过了马蹄声。

    博尔忽只觉得胯下一软,那是他的战马被打烂了脑袋。整个人被以此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但这仅仅是开始。

    「砰砰砰砰——」

    紧接着,是一阵如炒豆般的排枪声。

    那些商队「护卫」,全都是从秦军「夜不收」里挑出来的顶级神射手。这麽近的距离,又是打毫无防备的密集冲锋,简直就是打靶。

    每一声枪响,就有一个准噶尔骑兵从马上栽下来。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屠杀。

    准噶尔人引以为傲的骑射丶弯刀,在大明工业化的火力面前,显得那麽苍白无力。他们甚至没能冲到大车前五十步,就被这堵金属火墙硬生生地撞了回去。

    博尔忽在地上滚了几圈,摔得头昏眼花。他也算是身经百战的老匪了,反应极快。他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钻到一块大石头后面。

    「撤!快撤!进山!」

    他声嘶力竭地吼着。但这会儿哪里还有什麽指挥?被这轮火力急袭打懵了的准噶尔人,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调转马头就想往回跑。

    「想跑?」

    那个独眼龙(其实是锦衣卫千户沈炼)从腰间拔出两把做工精良的短铳,吹了吹枪口的青烟。

    「兄弟们,孙督师说了,一个脑袋十两银子!这些可都是会跑的银锭子!谁让他们跑了,谁就回去洗马桶!」

    「杀!」

    那五十名「护卫」发出了一声整齐的呐喊。他们并没有待在原地,而是迅速分成三组,依托大车和地形,交替掩护着向前推进。

    这是一种从未在西域出现过的战术——步兵散兵线推进。

    三人一组,一人射击,一人装弹,一人观察掩护。他们手中的线膛枪射程远丶精度高,追着那些逃跑的骑兵屁股打。

    「砰!」

    一个刚骑上马准备逃窜的小头目,后脑勺直接被掀飞。

    「砰!」

    另一个试图弯弓回射的骑兵,胳膊被一颗铅弹生生打断。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猎杀。

    博尔忽躲在石头后面,看着自己的手下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心都在滴血。这三百人可是大汗好不容易攒下来的精锐啊!就这麽没了?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颗昨晚才分到的丶俄国人造的黑火药手雷。虽然做工粗糙,但威力据说不错。

    他猛地探出头,想把手雷扔向最近的那辆大车。

    但他刚一露头,就觉得右大腿像是被烧红的铁棍捅了一下。

    「噗!」

    一颗铅弹精准地钻进他的大腿根部,直接打断了他的股骨。

    「啊——」

    博尔忽惨叫一声,手里的手雷也没扔出去,反而咕噜噜滚到了自己脚边。

    「完了。」

    这是他脑子里最后的念头。

    「轰!」

    一声闷响。俄国人的劣质火药虽然不怎麽样,但在裤裆底下爆炸,也足够送他上天了。

    烟尘散去。

    战斗结束得比开始还突然。不到一刻钟,山谷里只剩下伤马的嘶鸣和伤兵的哀嚎。三百名不可一世的准噶尔游击队,除了几个运气好跑进深山的,剩下二百多具尸体铺满了山路。

    独眼龙沈炼提着刀,慢慢走到博尔忽那个炸出来的大坑边,看了看那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撇了撇嘴。

    「啧,可惜了。这脑袋炸烂了,那一千两的赏格怕是要打折。」

    他转过身,对着那群正在熟练地割脑袋丶搜身的手下喊道:「动作快点!这血腥味太重,别把真的狼招来。打扫乾净,咱们还得去下一个点送货呢!」

    那个之前的年轻护卫已经没了刚才的怂样,正把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挂在马鞍上,笑嘻嘻地对沈炼说:「头儿,这买卖真划算。比咱们以前在辽东当夜不收强多了。这帮胡人,装备烂,脑子还笨。」

    「少废话。」沈炼擦了擦刀上的血,「这也就是第一波。巴图尔那老狐狸这次吃了大亏,后面肯定会学乖。都给我警醒着点!」

    他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远处阴沉的阿尔泰山。

    「告诉孙督师,第一网鱼,捞着了。」

    ……

    三天后。阿尔泰山深处。一个隐蔽的山洞里。

    巴图尔听着几个逃回来的残兵的哭诉,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他引以为傲的游击战,竟然被明军用这种「钓鱼」的方式给破了。

    「博尔忽死了?」他的声音在颤抖。

    「炸……炸没了。」残兵哭道,「大汗,那些汉人太阴了!他们的大车里全是炮!全是枪!咱们还没冲到跟前,人就没了一半!」

    巴图尔一脚把面前的火盆踢翻,火炭撒了一地。

    「孙传庭!赵光抃!还有那个该死的独眼龙!我巴图尔发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他喘着粗气,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传令!告诉所有在外面活动的队伍,看到汉人的商队,不论大小,都不许直接冲!先给我放箭!先用石头砸!实在不行就跑!谁再敢贪便宜中埋伏,我就先砍了他的脑袋!」

    他虽然发了狠,但心里却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大明太有钱了。他们可以用价值连城的佛朗机炮和线膛枪来当诱饵,可以用十两银子一颗脑袋的赏格来买命。而他呢?他连吃饭都要精打细算。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消耗战。他这只草原上的孤狼,正在被那张看不见的金钱大网,一点一点地勒紧喉咙。

    「大汗,俄国人那边……」一个谋士小声提醒道,「咱们答应给他们的第二批皮货……」

    「给个屁!」巴图尔怒吼,「人都快死光了,还要皮货?告诉那个伊万诺夫,想要地盘,想要皮子,就给老子送真家伙来!送那种能打得过明军火统的真家伙!否则,老子就带人去投奔大明,反过来咬他们一口!」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无赖的底牌。

    山洞外的风雪更大了。巴图尔裹紧了身上的破皮袄,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这个冬天,或许比他相象的还要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