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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天命

    曾经君临万鬼之上的绝对统治者,此刻只剩一滩蠕动的焦黑肉块。

    无惨剧烈的抽搐着,试图朝严胜挪去,却被日轮刀死死钉住。

    「严胜!严胜!救救我!你之前说过感激我的是不是!快救救我!我以后再也不.......等等!你怎麽回事!」

    无惨发出声嘶裂肺的尖叫,一只眼球猛地从肉块里瞪出,死死瞪向眼前人。

    「你没事?为什麽你站在阳光下没事?!」

    立于光中,着紫衣武士服的男人蹙着眉看自己,马尾高束,全身安然无恙,连面容都化去拟态,变回人类之姿。

    唯有那双赤红眼眸彰显身为恶鬼的身份。

    活着!!

    无惨瞳孔骤缩,几乎要炸裂,眼前人居然克服了阳光?!

    为什麽!

    震骇与悔恨如毒潮翻涌。

    带他去吃什麽人,早知道刚才就把他吃掉了!吞的乾乾净净!

    然而所有怨毒与贪婪,在触及到严胜身旁那个怪物的冰冷眼神中,消失殆尽。

    无惨恐惧的打了个哆嗦,意识到现在绝对不是询问的好时机。

    什麽克服不克服阳光,他马上要被那个怪物杀死了!

    严胜瞥了眼碎肉块,随即蹙眉看向身侧。

    「缘一,为什麽没有杀了他。」

    缘一静静地凝视他,未发一言。

    无惨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严胜,不要杀我!我很有用的!」

    他陡然意识到,两人中间谁才是真正做主的那个人。

    碎肉块登时长出两条小胳膊,努力朝严胜伸去。

    「严胜,你吃了青色彼岸花是不是!你成为究极生物了,你进化了!你别杀我,我知道很多!」

    严胜并未看他。

    一千二百年了,无惨知道的他早已悉数知晓。

    他不知自己究竟何时吃下青色彼岸花的,沉睡的那十年?还是在炭吉家吗?

    严胜不在意这些。

    他看着身旁人:「缘一,用赫刀,彻底杀了他。」

    无惨如遭雷击,思维一片混乱。

    什麽意思,这人之前不是对他很恭敬吗,为什麽现在,反而是他要杀了自己。

    「不能杀我!杀了我你也会死!你只是吃了青色彼岸花而已,还是鬼!」

    严胜漠然的看着他,缘一浑身一颤。

    无惨在极致的惊惧中讲出一切,他早就在千年中有所推演。

    青色彼岸花只是让鬼不再惧怕阳光,而非从鬼变成人。

    他当了鬼王几百年,让他重新变回人类,他怎麽可能能甘心。

    珠世背着他偷偷做的实验,渴望变回人类,无惨从未放在心上。她想变回人,那便随她去。

    他万鬼之王,鬼舞辻无惨,只要青色彼岸花,只要万寿无疆。

    即便吞下青色彼岸花,只是不再怕阳光,依旧是鬼。

    而是鬼,便体内依旧有始祖之鬼的血液,依旧受无惨生命桎梏。

    否则此等要紧之事,他岂会轻易广而告之,若有个鬼私吞彼岸花,脱离掌控,又如何是好。

    他敢公之于众,根本就是有恃无恐。

    无惨不顾一切的嘶喊着,使劲伸出双手,拼命往严胜那里伸。

    「严胜!不要杀我,杀了我你也会死的!」

    严胜静静的看了他一眼,随即看向缘一。

    「缘一,动手,他只是在拖延时间而已。」

    日轮花札耳饰在空中晃动,缘一却只死死凝视他,一动未动。

    严胜看着他,瞳孔震颤。

    「缘一,无惨自己都不知道死了之后,我究竟会不会死,他只是在威胁你而已。」

    「动手,这是你与生俱来的使命,斩灭鬼王,涤清世间至暗!」

    无惨不明白,为何两人中,有可能对自己手下留情的那个,反而在此刻坚定的要自己死。

    无惨他几乎哭嚎着,朝严胜伸出手,小小的残躯,如同上世最后的婴儿形态,不停啼哭,哀求他别对自己动手。

    「严胜!我错了,你会死的严胜!刚刚是我不好,但要不是你不肯......我也绝不会对你动手的!」

    「严胜!为你自己考虑考虑,多想想自己!」

    见他毫无动摇之意,无惨要崩溃了。

    「你把自己的生命当什麽了,严胜!」

    而两人都对他的哭嚎充耳不闻,只死死盯着彼此。

    缘一轻声道:「不。」

    严胜:「....你说什麽?」

    缘一凝视他,重复道:「兄长,不。」

    严胜看着他的眼睛,瞳孔震颤。

    荒芜之原上的一切全都铺天盖地再度涌来,他哪里还不清楚。

    那些他始终压抑着,恐惧着,不敢深究的的缘一的情绪,近乎将他淹没。

    缘一不杀无惨,是因为他这副可憎的恶鬼之躯。

    因为他,缘一这一世本该无瑕无垢的天命,被他污染。

    这个认知比任何刀刃都更让严胜痛苦。

    严胜闭了闭眼。

    「缘一,你无需为任何事物妥协,你的道路本该笔直向前,斩断一切魑魅魍魉。」

    就像你曾经背上包袱离家一样,像那个时候一样,再度舍弃我。

    你仍旧会有更好的人生。

    向来恭顺的人,再一次否决了他。

    「不,兄长。」

    「......你知道你在说什麽吗?」

    严胜几乎不敢置信的反问。

    「他变了多少鬼,吃了多少人,你知道的,你看见他第一眼就知道了,斩杀鬼王是你的天命。」

    「不是你说的吗,只要鬼舞辻无惨死了,世道就会幸福,世人就会幸福。」

    严胜死死咬牙,双眸殷红。

    「缘一,这是你的职责,这是你的天——」

    「我不要!」

    严胜被他吓的一颤,惊愕的看着缘一两世来,第一次对他大吼出声。

    缘一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清晰道。

    「兄长,在我知晓天命之前,我先遇到了兄长,我先拥有了兄长!」

    他声音凌厉,以不容拒绝的强硬姿态,步步紧逼,直到与严胜咫尺相对,那张向来淡漠的面容此刻寒冰崩裂。

    严胜眼睫震颤,看着面前人原本凛然的神情,倏然间变的泫然欲泣,透出泪意。

    缘一近乎乞怜的握住他的手,赤眸里浮现水光。

    「兄长,您若是死了,缘一必然紧随其后,绝不独活,缘一说到做到。」

    严胜整个世界几乎被他的话语震碎。

    他感到眩晕,胃部翻涌,不是痛苦厌恶,而是被一种更原始的情感彻底冲垮。

    他猛地捂住嘴,竭力压抑作呕的欲望。

    身旁的无惨尖细急促的哭嚎仍在持续。

    开什麽玩笑。

    严胜惊恐的看向眼前人,那具完美的身躯,在赤色和服下,被缘一自己啃噬的鲜血淋漓,先前他近乎疯魔的举动和哀嚎,还历历在目。

    严胜浑身发冷。

    他陡然意识到,如果让缘一斩杀无惨后,自己消亡,缘一势必会彻底崩溃。

    缘一崩溃这件事,比任何执念都让他更加无法忍受。

    荒谬,晕眩,不知所措,脚下像踩着棉花。

    无数念头在脑中撕扯,几乎将他劈成两半。

    缘一要他活着。

    .....凭什麽是他?为什麽缘一这样毫无道理的说出这种话?为什麽缘一没有抛弃他,为什麽缘一选择他......

    一切一切复杂纠缠在脑海中翻涌,成了剪不断,理不清的风筝线。

    而在所有喧嚣的尽头,严胜只是恍惚的想。

    缘一,怎麽能死。

    怎麽能,在他眼前....再一次死去。

    他怎麽受得了缘一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