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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绝谷的围剿:羽翼

    破晓。青藏高原,纳木错以北,断魂谷。

    这是一处地形极其险恶的天然冰川峡谷。三面都是高达数百丈丶犹如刀削斧劈般的垂直雪峰,冰壁上挂满了锋利的冰凌,连最矫健的雪豹也无法攀越。唯一的出口,是一条宽不过百步的喇叭口形通道。昨夜,李大带着三千多名刚刚觉醒丶拖家带口的农奴,为了躲避旧贵族巡逻队的搜捕,被迫退入了这片死地,准备在这里暂时休整。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空气中透着刺骨的寒意。几个负责在外围放哨的年轻农奴,正哈着白气,用力搓着冻僵的双手。突然,一阵极其细微的丶像是无数人踩碎冰雪的「嘎吱」声,从峡谷的入口处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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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一声沉闷而爆裂的枪响,毫无徵兆地撕裂了雪谷的宁静!

    那名站在最高处放哨的年轻农奴,甚至连警告的呼喊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发高速旋转的铅弹精准地击碎了他的胸骨,巨大的动能将他整个人掀飞了出去。鲜血在半空中喷洒,染红了一大片洁白的积雪。

    「敌袭!是火枪!领主的私兵来了!」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惊醒了整个营地。扎西猛地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镰刀。当他抬起头,看向峡谷入口的方向时,他那双刚刚因为《新新朝律》而燃起希望的眼睛,瞬间被极度的绝望所吞噬。

    浓雾被一阵寒风吹散。在峡谷那宽阔的喇叭口处,漫山遍野丶密密麻麻,全是黑压压的人头!整整两万名全副武装的联军,犹如一股黑色的泥石流,已经彻底堵死了绝谷的唯一出口。

    走在最前面的,是八百名穿着灰褐色皮大衣的沙俄哥萨克雇佣兵。他们排成三段击的线式战术阵型,手中端着上了刺刀的俄制燧发火枪,枪管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而在他们身后,是一万九千名穿着锁子甲丶手持弯刀和火绳枪的西藏旧贵族私兵。那面代表着农奴主无上权力的巨大黑色经幡,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开火!」沙俄军官阿列克谢骑在马上,冷酷地挥下了手中的西洋指挥刀。

    「砰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齐射声在山谷间不断回荡,形成了恐怖的声浪回音。第一排哥萨克士兵扣动扳机,数百发铅弹犹如一阵密集的钢铁暴雨,无情地扫向了谷底那些手无寸铁的农奴。在燧发枪的射程内,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

    「啊——!」几十名来不及寻找掩体的农奴,就像是被镰刀扫过的麦子一样,成片地倒在了血泊中。残肢断臂在火药的动能下四处飞溅,凄厉的哭喊声丶老人和孩子的惨叫声,瞬间填满了这座冰冷的雪谷。

    「退!快往谷底退!」扎西双眼血红,挥舞着手臂大声嘶吼。他指挥着那些青壮年农奴,用身体挡在妇孺的面前,拼命地向着峡谷最深处的三面冰壁退去。但他们退无可退。前方是两万把杀人的刀枪,后方是光滑如镜丶高达百丈的绝壁。

    死亡的绞索,已经死死地勒在了这三千人的脖子上。

    此时。在峡谷深处,距离谷底垂直高度约有五十丈的一处半山腰突角平台上。

    十四名书生,正趴在冰冷的岩石上,目眦欲裂地看着下方正在发生的单方面屠杀。他们所在的位置地势极高,视野开阔,恰好能俯瞰整个谷口。

    「班长!敌人太多了!起码有两万人!而且前排全是清一色的燧发枪!」一名负责侦察的学生放下望远镜,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剧烈发抖。「他们是有备而来!他们是来灭口的!」

    李大死死地咬着牙,他的拳头砸在冰冷的岩石上,砸得指关节鲜血淋漓。他摸了摸胸口那台冰冷的丶沉重的手摇发报机。陈源的嘱托言犹在耳:「如果被逼入了绝境。不要犹豫,立刻摇动这个曲柄,把你们的坐标用摩斯密码发给我!」

    可是,大军远在千里之外的青海卫。就算摄政王真的能调动钢铁洪流,远水也救不了近火。底下那三千名刚刚对新朝律法产生信仰的农奴,绝对撑不过半个时辰!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猛烈的山谷罡风,从峡谷底部倒灌而上,吹得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风向变了!是极其强烈的峡谷上升气流!」理科生王书生突然像发了疯一样,从背后的防水行囊里,疯狂地扯出那一捆捆由严铁手亲自打造的丶高强度竹木和帆布制成的摺叠支架。「快!帮忙!组装滑翔翼!」

    在强烈的求生本能下,几个学生手忙脚乱地开始组装。伴随着几声清脆的机括卡榫声,十四具翼展达到两米多的三角滑翔翼,在半山腰的平台上被迅速撑开。粗糙的帆布在强劲的上升气流中被吹得鼓鼓囊囊,发出「扑啦啦」的巨响,仿佛随时要带着他们腾空而起。

    「班长!」王书生双眼通红,一把拉住李大的胳膊,将一套滑翔翼的帆布绑带硬往李大身上套。「严尚书说过,这种滑翔翼就是为了绝境求生设计的!现在风向完美,峡谷里的上升气流足够把我们托举到对面的雪山脊线上!」「只要我们从这里跳下去,藉助风力,就能直接飞越那两万人的头顶,飞出他们的包围圈!」

    「我们不能全死在这里啊!必须有人活着回去向王爷报信!」另一名学生也急得哭出了声,他指着李大胸前的发报机。「我们还有电报机!只要我们飞出去,找到安全的地方发报,王爷的大军一定会来给我们报仇的!班长,穿上吧!再不走,沙俄的火枪队就要摸上山崖了!」

    逃生,这是人类趋利避害的最本能反应。十四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他们是新朝最顶尖的知识分子,他们的脑子里装着新朝未来的工业蓝图。而且,是王爷亲口下过死命令,不许他们当殉道者的。只要扣上那几个简单的金属搭扣,纵身一跃,他们就能离开这片地狱。

    风更大了。滑翔翼在李大的手中剧烈地挣扎着,仿佛在催促他做出决定。

    李大没有动。他任由狂风吹乱他那已经被冰雪冻得僵硬的短发。他缓缓转过头,顺着悬崖的边缘,看向了五十丈深的谷底。

    那里的惨状,犹如人间炼狱。沙俄雇佣兵的第二轮齐射已经结束,又有上百名农奴倒在血泊中。但让李大灵魂剧烈战栗的,不是那些冰冷的尸体。

    而是活下来的人。

    在通往他们这处半山腰平台的唯一一条羊肠小道前。扎西,那个吃了第一口高压锅炖肉丶第一个听懂了《新新朝律》的农奴头目。他浑身是血,左肩已经被火枪的铅弹打碎,无力地垂在身侧。但他依然用仅剩的右手,死死地握着一把生锈的镰刀,像一头发怒的老狼一样,挡在了上山的路口。

    在他的身后,是几百名同样骨瘦如柴的男农奴。他们没有逃跑。他们手里拿着石头丶木棍丶甚至是从羊圈里拆下来的栅栏木条。他们用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决绝,用他们那残破的血肉之躯,在通往半山腰的小道前,筑起了一道绝望的人墙。

    李大甚至能隐隐约约听到扎西那在风雪中嘶哑的咆哮:「挡住他们!别让他们上去!」「保护李先生!保护新朝的律法!」「那是我们下辈子能做『人』的唯一希望!」

    一滴滚烫的眼泪,从李大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滑落。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什麽是真正的「启蒙」。

    陈源教他们物理丶化学,教他们制造高压锅,那是物质的启蒙。但他带着《新新朝律》来到这里,告诉这些农奴「你们是人,不是牲口」,这是灵魂的启蒙。

    这些农奴,他们不识字,不懂得什麽是国家战略,甚至不知道新朝的京城朝哪边开。他们只知道,这十四个穿着黑衣服的书生,把他们当人看。为了保护这十四个把他们当人看的人,他们愿意用自己如同草芥般的生命,去堵沙俄火枪队的枪眼。

    「如果我飞走了……」李大喃喃自语,他的声音在狂风中显得如此微弱,却又如此重若千钧。「这三千人,就会被彻底屠杀殆尽。」「他们刚刚才睁开眼睛,看到了一丝属于『人』的光明。如果我这个点火的人跑了,这片雪山,将永远丶永远地坠入最深沉的黑暗。」

    「班长!你还在等什麽!火枪兵开始爬山了!」王书生急得直跳脚。

    李大突然笑了。那是一种释然的丶带着新朝读书人特有狂傲的笑容。「皇上说过,我们是新朝的脊梁。」「如果新朝的脊梁,在今天,在这群刚刚站起来的农奴面前,选择了插上翅膀落荒而逃。」「那我们就算活着回去了,这辈子,还能挺直腰板做人吗?」

    话音未落。李大猛地拔出了腰间那把精钢锻造的陆战队防身军刀。

    在另外十三名同窗极度震惊丶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李大反手一挥!「哧啦——!!!」

    极其锋利的军刀,毫不留情地划过了那具刚刚撑开的三角滑翔翼!绷紧的高强度帆布被瞬间撕裂,那些用来连接竹木骨架的承重主伞绳,在刀锋下根根崩断!原本饱满的滑翔翼,瞬间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死鸟,无力地瘫软在冰冷的岩石上。

    「班长!你疯了!!」王书生扑过去,绝望地抓着那些断裂的绳索。

    「我没疯。是新朝的律法告诉我,不能抛弃我的信徒。」李大将带血的军刀「当」的一声扔在岩石上。他转过身,面对着那十三个朝夕相处的同窗,目光平静如水。「诸君。」「摄政王教导我经世致用。今天,就是我用命,在这片雪域高原上写下最重一笔的时候。」「你们先行离去,我李大,不走了。我要和那些未来新朝的百姓留在一起。」

    风,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十三名原本还在急切想要逃生的京师大学堂学子,呆呆地看着那具被毁掉的滑翔翼,看着李大那如山岳般不可动摇的背影。

    一种名为「殉道者」的悲壮情绪,犹如病毒般在这十四个年轻人的血液中疯狂蔓延。

    王书生慢慢地松开了手里的断绳。他看着山下那些正在被屠杀丶却依然死死护着上山小道的农奴。他的眼眶红得滴血,突然,他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嘶吼。

    「去他妈的物理学!去他妈的空气动力学!」王书生猛地拔出自己的军刀,狠狠地丶一刀剁在了自己那具完好的滑翔翼龙骨上!「咔嚓!」清脆的木材断裂声,在半山腰响起。「我也不走了!」

    「哧啦!」「咔嚓!」「哧啦!」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退缩。

    剩下的十二名学生,纷纷拔出短刀。在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帆布撕裂声和骨架折断声中。十四具原本可以带他们逃离地狱的滑翔翼,被他们亲手,斩成了无法修复的碎片!

    狂风骤起。那些被割断的帆布碎片,犹如一群白色的蝴蝶,被剧烈的上升气流卷入半空,然后无力地向着那万丈深渊坠落。

    退路,已绝。

    李大转过身。他的目光越过五十丈的虚空,死死地盯着远方那两万名正在向上推进的黑色联军,以及那些黑洞洞的燧发枪枪口。他没有再看那些坠落的帆布。

    他伸出双手,解开了大衣的扣子,将那台一直被体温捂着的丶沉重的可携式手摇发报机,极其庄重地捧了出来。

    「砰!」李大将发报机狠狠地砸在面前一块最平坦丶最坚硬的岩石阵地上。

    他握住了那个冰冷的摇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