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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松江染血的齿轮:黑厂

    未时。松江府蒸汽火车总站。

    「呜——哧——!」伴随着极其刺耳的蒸汽制动声,从京城开来的豪华商用专列稳稳地停靠在了宽阔的月台上。

    陈源穿着那一身极其惹眼的宝蓝色苏绣直裰,手里摇着洒金摺扇,带着一身青衫帐房打扮的苏晚,以及如铁塔般扛着沉重行囊的铁牛,缓步走下火车。

    刚一踏出带有玻璃穹顶的车站,一股夹杂着浓烈煤烟味丶机油味以及黄浦江水汽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好家夥……」铁牛瞪大了犹如铜铃般的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他们的视线尽头,原本应该是江南水乡丶白墙黑瓦的松江府,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钢铁与烟囱的森林。无数根高达数十丈的红砖大烟囱拔地而起,犹如一根根刺向苍穹的长枪,日夜不停地喷吐着滚滚的黑烟和白色的蒸汽。半空中,横七竖八地拉扯着刚刚架设不久的粗大电线。宽阔的青石板马路上,除了传统的马车,竟然还能偶尔看到几辆由内燃机驱动的早期载货卡车,发出「突突突」的震天轰鸣,从人群中横冲直撞而过。

    「老爷,这松江府的繁华,甚至快要赶上京城的前门大街了。」苏晚推了推鼻梁上用来伪装的平光金丝眼镜,看着两旁林立的商铺丶钱庄,以及那些挥舞着「龙洋」大声交易的各地客商,眼中闪过一丝震撼。「如果光看这税收和市面,地方官府递上去的摺子,确实算不上谎报。」

    「繁华?」陈源站在人声鼎沸的街头,摺扇轻轻在掌心敲打了一下。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系统,开启最高精度万物洞察。」

    「嗡——」在陈源的视网膜上,世界瞬间褪去了那层光鲜亮丽的滤镜。

    他看向前方不远处,一个正在码头上扛着重达两百斤棉花包丶光着膀子丶汗出如浆的精瘦苦力。在这名苦力的头顶上,瞬间浮现出一个极其刺眼的血红色悬浮标签:

    【底层劳工:王阿二(24岁)】【病理状态】:极度营养不良/脊椎严重压迫变形。【剩馀预期寿命】:不足三十个月。【致死倒计时】:将在两年半后死于重度劳损与脏器衰竭。

    陈源的目光转动,扫向街边几个正在搬运铁矿石的搬运工。满街的红色!密密麻麻丶令人窒息的血红色标签,犹如一片修罗场的倒影!

    【晚期矽肺病,寿命不足一年。】【长期吸入有毒印染气体,肝脏重度坏死。】【严重过劳,随时可能发生猝死心梗。】

    在这个没有劳动法丶没有任何安全防护和工时限制的早期工业时代,资本的原始积累,就是一台以活人的血肉为燃料的高效粉碎机。那些高耸入云的烟囱里冒出的不是烟,是这些新朝底层百姓被压榨乾的生命。

    陈源眼底的杀意一闪而过,他「啪」的一声收起摺扇,恢复了那个不可一世丶人傻钱多的「陈老板」作派。「咱们是来做大买卖的。走,去会会这松江府最大的地头蛇。」

    半个时辰后。一辆由四匹纯血高头大马拉着的豪华敞篷马车,极其高调地停在了松江府城东丶占地数百亩的「赵氏纺织厂」那高耸的铁栅栏大门前。

    陈源还没有下车,铁牛便已经极其嚣张地将一叠厚厚的龙洋银票,拍在了门口护院的脸上。「去告诉你们厂长!北方来的陈老板,要采购十万匹上等棉布!让他滚出来接客!」

    十万匹!这在当时的松江府,绝对是一笔足以惊动官府的超级大单!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哎哟哟!贵客迎门!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伴随着一阵极其油腻的笑声,一个大腹便便丶穿着极其昂贵的江浙丝绸长衫的中年胖子,在一群保镖和帐房的簇拥下,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他就是这松江府只手遮天的资本巨头丶赵氏纺织厂的厂长——赵富贵。

    【系统人物洞察】

    【目标】:赵富贵(松江首富)。【隐藏身份】:松江知府的「白手套」(洗钱与利益输送代理人)。【财富来源】:极度压榨劳工丶暴力垄断丶侵吞朝廷退税。【心理状态】:极度贪婪。正将宿主视为可以狠狠宰一刀的「外地土肥羊」。

    赵富贵那双闪烁着精明与贪婪的绿豆眼,上下打量着陈源。看到陈源那一身名贵却暴发户气息十足的打扮,以及铁牛那副人傻钱多的保镖模样,赵富贵的心里瞬间乐开了花。(「果然是个北地来的土包子,连拜码头的规矩都不懂。今天不让你在这松江府脱下一层皮,我赵字倒过来写!」)

    「赵厂长,废话少说。」陈源完全代入了角色,他傲慢地用鼻孔看着赵富贵。「十万匹布,现大洋结帐。但陈某只看现货。听说你们赵氏的工厂是江南最大的,如果拿不出我要的货,陈某立刻去下一家。」

    「哈哈哈!陈老板快人快语!」赵富贵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极度狂妄的笑容。他掏出一块纯金的西洋怀表看了一眼。「在这松江府,我赵某人要是拿不出货,你跑断腿也别想买到一尺布!」「来!陈老板,里面请!我让你见识见识,什麽是真正日进斗金的印钞机!」

    赵富贵得意洋洋地推开了一座极其巨大的红砖厂房的大门。

     「轰隆隆隆隆——!!!」

    大门推开的瞬间,一股犹如海啸般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直接将外面的一切声音彻底碾碎!那是整整五百台由高压蒸汽机驱动的重型蒸汽织布机,在同时进行着极其狂暴的机械往复运动!巨大的连杆丶飞速旋转的齿轮丶上下翻飞的梭子,构成了一幅令人头皮发麻的工业重金属画面。

    但比起噪音,更让人窒息的是厂房里的环境。为了防止棉线断裂,厂房所有的窗户都被死死地钉死。里面不仅闷热得犹如桑拿房,空气中更是漂浮着极其浓密的丶肉眼可见的白色棉絮灰尘!每吸入一口气,肺管里都像是在被砂纸打磨。

    而在这些巨大的钢铁机器之间。密密麻麻地站着几千名纺织女工。她们大多只有十几岁到二十出头,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丶犹如死人般的惨白。她们的眼神空洞丶麻木,双手像机械一样,在那些高速运转的齿轮和锋利的梭子之间,极其危险地穿梭着,接引断掉的棉线。

    「陈老板,看到了吗?」赵富贵扯着嗓子,在机器的轰鸣声中大声炫耀:「我这里的机器,只要锅炉里的煤不熄,一天十二个时辰(24小时)永远不停!」「至于人嘛,只要给口馊饭,江南的穷鬼多的是!她们每天干八个时辰(16小时),连上厕所都只能在机器旁边的马桶里解决。谁敢停下手里的活,监工的鞭子立刻就抽到她脸上!」

    苏晚听到这里,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死死地握成了拳头,指甲几乎刺破了掌心。新朝的律法虽然目前只有基础的劳动保护条例,但这种把人当畜生用的做法,已经突破了人类的底线!

    「啊——!」就在赵富贵还在唾沫横飞地炫耀时。距离他们不到二十步远的一台蒸汽织布机旁,突然传来了一声凄厉到极点丶甚至盖过了机器轰鸣声的惨叫!

    陈源猛地转过头。

    只见一名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丶瘦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工,因为过度疲劳(连续工作已达18小时),在那一瞬间打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微弱瞌睡。她的头微微一低。那件因为长期没有清洗而显得有些宽大的粗布袖口,直接被旁边一个没有任何安全防护罩丶正在以每分钟几百转高速运转的钢铁传动齿轮咬住!

    「救命!救命啊!」女工惊恐地尖叫着,试图把手抽回来。但在狂暴的蒸汽动力面前,人类的血肉之躯就像是豆腐一样脆弱。

    「咔嚓!」齿轮无情地将她的袖口连同整条右臂,生生卷了进去!令人毛骨悚然的骨头碎裂声,在轰鸣的厂房里依然清晰可闻。那条纤细的手臂,瞬间被两团巨大的钢铁齿轮绞成了麻花!猩红的鲜血犹如喷泉一般,瞬间溅射在了周围雪白的棉纱和冰冷的铁锭上。

    「停机!快停机啊!」旁边的几个女工吓得尖叫起来。

    「停什麽机?!」赵富贵不仅没有丝毫的怜悯,反而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恶狼一样跳了起来,指着那台被鲜血染红的机器,歇斯底里地咆哮:「锅炉停一次再烧起来,得浪费多少无烟煤?!这损失你们这群贱骨头赔得起吗?!」「赶紧把她弄下来!老子那匹上等的平纹布都被她的脏血给毁了!」

    几个凶神恶煞的监工立刻冲了上去。他们没有去拆卸机器,而是极其粗暴地抓住那名女工的左臂,像拔萝卜一样,硬生生地向外一扯!

    「哧啦——」女工的整条右臂,从手肘处被生生撕断,留在了齿轮里。她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第二声,便双眼一翻,因为剧痛和失血过多,直接昏死了过去。断臂处,甚至还能看到森森的白骨和跳动的神经。

    「真他娘的晦气!影响老子接客的心情!」赵富贵厌恶地捂住口鼻,用手帕嫌弃地扇了扇空气中的血腥味。他连看都没看那名濒死的女工一眼,只是对着监工极其冷酷地挥了挥手。「还愣着干什麽?这种废人留着也是浪费粮食。」「拉到后山那个乱葬岗的万人坑去。是死是活看她的造化!马上让下一个替工顶上!机器要是停转一秒钟,老子扣你们所有人半个月的工钱!」

    冷血。极致的冷血,剥去了任何人性的伪装,只剩下资本那赤裸裸的丶吃人不吐骨头的獠牙。

    两名监工就像拖着一条死狗一样,抓着那名女工的双脚,在满是棉絮的地板上拖出了一道长长刺目的血痕,向着厂房的后门走去。

    周围的几千名女工,眼中流露着兔死狐悲的极度恐惧,但却没有一个人敢停下手里的活。甚至有人一边流泪,一边机械地去擦拭机器上的鲜血,继续接上断掉的棉线。在这里,人,是最廉价的消耗品。

    「陈老板,让您受惊了,手底下的人不懂规矩。」赵富贵转过头,脸上瞬间又堆满了那种商人的市侩笑容。「不过您放心,这种小事,在咱们松江府天天都有。就算是死十个八个,知府大人那边,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绝不会影响咱们交货的工期。」他甚至还狂妄地拍了拍自己胸脯,暗示自己背后的官府保护伞有多麽硬。

    安静。陈源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属于外地巨贾的丶看似漫不经心的假笑。

    但在他的右手掌心里。那两枚他刚刚还在把玩的丶价值连城丶硬度极高的极品和田玉核桃。在他的五指收拢之间。发出一声极其细微丶却犹如催命符般的「咔嚓」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