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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松江商会:鸿门宴上的肥羊

    次日清晨。松江府,棉纺织交易中心。

    这是整个江南甚至全新朝最大的大宗货物集散地。巨大的拱形交易大厅内,人声鼎沸。来自南洋丶西洋以及各省的客商,正挥舞着手里的提货单,扯着嗓子与本地的牙人(中介)讨价还价。新朝的蒸汽织布机产量惊人,但因为品质极佳,在海外供不应求,导致本地市场的现货极为紧俏。

    「让一让!都给陈老爷让道!」

    伴随着铁牛那犹如洪钟般的一声粗暴呵斥。人群被硬生生地挤开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陈源依然穿着那身骚气十足的宝蓝色苏绣直裰,手里盘着两枚新买的极品狮子头核桃,迈着极其嚣张的外八字步,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交易大厅的中央。女扮男装的苏晚,像个极其势利眼的帐房先生一样,紧紧地跟在他身侧,怀里抱着那个沉重的铁皮帐本。

    「诸位!」陈源清了清嗓子,那带有浓重北方口音的声音,瞬间盖过了大厅里的喧哗。「鄙人姓陈,从北边来。奉了家主之命,要往塞外和罗刹国走一趟大买卖!」「废话不多说,今天这市场里所有的上等平纹棉布丶斜纹布,只要是现货,陈某全包了!」

    此言一出,整个交易大厅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哄笑声。

    「哪来的土财主?好大的口气!」一名本地的布商冷笑着嘲讽道:「这市场里光是现货就有七八万匹!市价可是要卖到两块龙洋一匹的!你全包?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就是!咱们松江府的货,都是先交钱后提货。没见着真金白银,你在这儿装什麽大尾巴狼!」

    「真金白银?」陈源脸上露出一丝极度不屑的暴发户式冷笑。他停下手里的核桃,转过头,对着铁牛极其轻蔑地抬了抬下巴。「铁护卫,让这群江南的乡巴佬,开开眼。」

    「哐当!」铁牛犹如一头发怒的黑熊,将一直扛在肩膀上的两个极其沉重的樟木大箱子,狠狠地砸在了大厅中央的青石板地面上!石板甚至被砸出了几道裂纹。

    「啪!啪!」铁牛极其粗暴地踢开了箱子上的铜锁,一脚掀开了两个巨大的箱盖。

    耀眼的银光,瞬间刺痛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那是整整两满箱丶刚刚从家铸币厂出炉丶连压痕都清晰可见的崭新「龙洋」!银元上那条栩栩如生的金龙,在透过玻璃穹顶的阳光照射下,折射出一种令人疯狂的金属光泽!这视觉冲击力,远比一沓沓轻飘飘的银票要来得震撼百倍!

    大厅里的笑声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一样,戛然而止。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两箱银光闪闪的财富,贪婪的口水都在喉咙里打转。

    「苏先生,给他们报价。」陈源摇开摺扇,遮住半张脸,掩盖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酷算计。

    苏晚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翻开帐本,用一种极其傲慢的尖细嗓音喊道:「我家陈老爷说了!不管市价多少,今天所有的现货,我们溢价两成!也就是两块半龙洋一匹,当场现款结清!」「不讲价!不赊帐!只要货!」

    「轰——!」整个交易大厅彻底炸锅了!溢价两成!直接用现大洋砸!这种不把钱当钱的「纯种人傻钱多土老帽」,简直就是所有黑心商人梦寐以求的极品肥羊!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个时辰,就飞遍了整个松江府的商界。

    此时。在距离交易中心不远处的一座极其奢华的府邸内。松江知府钱不多,正躺在紫檀木的罗汉床上,由两名美貌的丫鬟捶着腿。

    「钱大人!」昨天那个在工厂里草菅人命的厂长赵富贵,满头大汗丶却满脸兴奋地跑了进来。「大肥羊!绝世大肥羊啊!」赵富贵激动得脸上的肥肉都在哆嗦。「昨天去我厂里看货的那个北方土包子,今天在市场里砸了十几万现大洋抢货!据说他还要在松江建仓库,做长期的海运出口生意!」「这要是能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抵得上咱们这半年压榨那些泥腿子的进项了!」

    钱知府猛地睁开那双狭长阴鸷的眼睛。他摸了摸下巴上的山羊胡,嘴角勾起一抹贪婪至极的冷笑。「既然是北边来的野狗,不懂咱们江南的规矩。那就教教他规矩。」「今晚,用本官的名义,在望江楼摆一桌。」「本官要亲自会会这头,浑身冒油的肥猪。」

    傍晚,华灯初上。望江楼。

    这是松江府最高端丶最奢华的酒楼,矗立在黄浦江畔,高达五层。

    与昨天陈源暗访的那个漆黑丶漏风丶充满绝望哭嚎的闸北贫民窟相比。这里,简直就是人间仙境,或者说,是资本用底层骨血堆砌起来的妖魔洞府。

    陈源带着苏晚和铁牛,在门童极其谄媚的引领下,踏入了位于顶楼的「天字一号」豪华包厢。

    刚一进门,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西洋龙涎香,混合着各种珍馐美味的香气,便扑面而来。包厢的穹顶上,竟然极其奢侈地安装了一座由几十盏进口鲸油灯组成的巨大吊灯。在那个电灯才刚刚普及丶电费极其昂贵的时代,这种散发着柔和光芒丶燃烧着大西洋抹香鲸脂肪的鲸油灯,是江南权贵们炫富的最高配置。

    而那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巨大红木圆桌上,摆满了令人咋舌的奢华菜肴。清蒸的深海大黄鱼丶八珍熊掌丶晶莹剔透的血燕窝,甚至还有几瓶刚刚从法兰西进口的昂贵红酒。

    「哎呀!陈老板!您可算是来了!」赵富贵像个皮球一样滚了过来,极其热情地将陈源迎入座中。

    在这张桌子旁,已经坐满了松江府商会里头脸最大的几个资本家。而在最中央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穿着便服丶留着山羊胡丶眼神极其阴冷的中年男人。

    「陈老板,给您引荐一下。」赵富贵弯下腰,用极其谄媚的语气介绍道:「这位,就是咱们松江府的父母官,知府钱大人!钱大人听闻陈老板是北方豪杰,特意赏光来给您接风洗尘啊!」

    「哎呀!草民参见钱大人!大人能来,真是让草民这土包子祖坟冒青烟了啊!」陈源极其配合地表演出了一副诚惶诚恐丶受宠若惊的暴发户模样。他甚至还夸张地拱了拱手,完全没有摄政王的半点架子。

    苏晚站在陈源身后,强忍着胃里的恶心。她看着眼前这个脑满肠肥的钱知府,脑海里浮现出的,是昨晚那个瞎眼老妇人的泣血控诉:「衙役们把那个带头的男工活活打断双手双腿,沉进了黄浦江!」就是这群吃着人血燕窝的畜生!

    钱知府端坐在太师椅上,连屁股都没挪一下。他半眯着眼睛,极其傲慢地上下打量着陈源。「陈老板客气了。本官最喜欢结交像陈老板这样,出手阔绰的商界奇才。」

    突然,钱知府的目光越过陈源,落在了身后女扮男装的苏晚身上。虽然苏晚刻意扮丑,但那种由于常年执掌帝国大权而沉淀下来的高冷气质,以及那极其精致的骨相,依然让阅女无数的钱知府眼睛一亮,闪过一丝极其隐晦丶令人作呕的淫邪之光。

    「这位小先生,长得倒是清秀得很呐。」钱知府皮笑肉不笑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扳指。

    铁牛站在最后面,看到这个狗官竟然敢用那种眼神看新朝的宰相丶皇帝陛下的红颜知己,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一股恐怖的杀气差点压抑不住地从体内爆发出来。陈源在桌子底下,不动声色地踩了铁牛一脚。现在还不是掀桌子的时候。杀人的刀,必须等猎物把脖子完全伸出来,才能砍得最痛快。

    「来来来!陈老板,喝酒!这可是法兰西的拉菲,咱们新朝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赵富贵殷勤地为陈源倒上了一杯红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厢里的气氛,在酒精的催化下,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那些商人们看陈源的眼神,不再是看财神爷,而是看着一头已经落入了陷阱丶剥洗乾净的肥猪。

    钱知府放下筷子,拿起一块丝绸手帕擦了擦嘴。「陈老板啊。」钱知府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缓慢丶阴沉。「听说,你今天在市场上,溢价两成,扫空了十万匹布的现货。还要在咱们松江建立远洋仓库?」

    「是啊,钱大人。」陈源装出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草民的商队有钱!这江南的布好,运到罗刹国和西洋,转手就是五倍的利润!草民准备大干一场!」

    「大干一场?」钱知府冷笑了一声,端起茶杯,轻轻撇了撇茶叶。「陈老板,你是个外乡人,可能不知道咱们这江南的水,有多深啊。」「这黄浦江的浪,可是能掀翻万吨巨轮的。」「你带了这麽多的真金白银来,若是没有一座靠得住的泰山给你挡风遮雨……本官怕你这十万匹布,还没出海,就遇到江洋大盗,连人带货,一把火烧个乾净啊。」

    威胁。毫不掩饰的丶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包厢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周围那些商会的大佬们,全都放下了酒杯,脸上露出了如同鬣狗般残忍而贪婪的冷笑,死死地盯着陈源。

    陈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极其配合地表现出了一丝惊恐和不知所措,就连端着酒杯的手,都恰到好处地微微颤抖了起来。「钱大人……您……您这是什麽意思?草民可是本分商人,也是交了朝廷工商税的啊!新朝律法,难道不能保护草民吗?」

    「律法?」赵富贵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刺耳丶狂妄的肆意大笑!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将那张油腻的大脸凑近陈源,极其嚣张地指着钱知府。

    「陈老板!你是在北边被冻傻了吧?!」「在这松江府!在这三亩三分地上!钱大人,就是律法!钱大人,就是天!」「没有知府衙门的批文,你的船连松江的码头都靠不上!你的工人明天就会全部跑光!你的仓库后天就会无缘无故地走水起火!」

    图穷匕见!赵富贵直接替主子开出了底价。

    「陈老板,咱们也是痛快人。」「你想在松江府发财,可以。这十万匹布,算作你的入伙费。以后你在这松江府所有的生意丶工厂和远洋贸易。」赵富贵伸出一只肥胖的右手,五根手指在陈源面前极其嚣张地晃了晃。

    「我们要……五成乾股!」「只要你把利润分出一半孝敬钱大人和咱们商会。我保证,在这松江府,你陈老板可以横着走!哪怕是你当街打死了人,钱大人也能替你摆平!」

    五成乾股!不出本钱,不担风险,直接强行切走一半的利润!这是何等丧心病狂的贪婪!这已经不是保护费了,这是明目张胆地吃绝户!

    「咔嚓。」站在陈源身后的铁牛,再也压抑不住胸腔里那座即将爆发的活火山。他手里握着的一个极其坚硬的红木椅背,竟然被他硬生生地捏出了一道可怕的裂纹!

    只要陈源一声令下,铁牛保证能在半秒钟内,把面前这头肥猪的脑袋,像西瓜一样拍个稀巴烂!

    但陈源没有。面对这种极致的羞辱和狂妄的勒索。

    他的眼神,在低垂的那一瞬间,冷得犹如九幽地狱的万载寒冰。

    但当陈源再次抬起头时。他的脸上,却挤出了一个极其难看丶充满了屈辱丶惊恐与被迫妥协的苦涩笑容。

    「钱大人……赵厂长……这……这五成乾股,实在是太多了……」陈源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装的),他极其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草民……草民随身带的现银不够……您……您能不能容草民回客栈,跟北边的东家通个电报,商议丶商议筹款的事宜?」

    听到这句话。钱知府和赵富贵,以及在场所有的资本家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随后。「哈哈哈哈哈哈————!!!」整个豪华包厢内,爆发出了极其震耳欲聋丶狂妄到了极点的放肆大笑声!

    他们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在他们眼里,这个挥舞着真金白银的北方暴发户,终于在他们松江府的权势面前,彻底被吓破了胆,乖乖地跪在地上当起了待宰的猪猡。

    「好!本官就给你三天时间筹钱!」钱知府极其傲慢地端起一杯红酒,如同打发叫花子一样对着陈源扬了扬。「陈老板,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杯酒,本官敬你。」

    陈源微微低头,双手端起酒杯。没有人看到。在他那张极度隐忍的笑脸下。新朝的摄政王,已经彻底抵住了这些狂徒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