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随后只觉得心口一口气散去了,随同那支撑身体的心气一并离去。
他终是闭上了眼。
化作一场极度的沉眠,足足睡了一日一夜。
灯火未眠。
夏言守在身边,直至真正天明,又被因一旨诏书进宫。
寻常人死了。
后事依旧不少,何况是个皇帝,因而事多杂乱。
需要多方协调。
太子信任他的老师,便召来询问一二,希望其能提供主意。
当一切都安排妥当,终是恢复了些平静。
新皇下令宫城戒严,全国禁乐,禁婚嫁,禁宴请,日日着素衣,谨遵礼制,带领着文武百官于灵前服丧。
这份死讯传到各方,又是花了不少时间。
民间议论纷纷。
他们却说,却问,皇帝真死了吗?
有人说那一夜他望见了一颗流星顺天飞去,怕是天上下凡的星君归天了,是帝星归位了。
有人说我也看到了。
可却说他看见了一只凤鸟,闪着流光划过天际,落到了那宫城上,停驻了不久后又挥着华美羽翼到了城外林中。
“正是那陵墓里。”
“先皇的墓里,发出了神光。”
有人信誓旦旦。
有人将信将疑。
真真假假的话,缓缓传扬出去。
可那一夜,钦天监占卜,日后气象,卦辞是吉,顺。
新皇顺带询问了来年的年号,谁也不知道那些被呈上来的众多年号,他都未曾看中过。
他不要承平,不要安定。
至少,心中对这并不太满意,他是有自己的想法的,尽管他很少表露出来。
距离一月后的登位大典,还有一段长时间的寂静,弥漫在整片宫廷之中,许多人都静守着结束。
那方简朴庭院里,却有着更寻常的话。
有人醒了。
夏言托着一方抱枕,将其放置他背后,才重新坐了回来。
他递过一些温水。
祝瑶接过。
两人双目相对,竟是一种久违地安宁,不需要说太多,更不用解释什么,似乎一切都这样静悄悄过去。
“谢谢。”
最后,他道。
夏言不禁微笑。
他没有开口,更没有拒绝,只将脚底那只橘猫抱起,托在手臂间给他瞧看。
“你看,是不是大了很多。”
“胖了。”
祝瑶评判说。
夏言轻笑,“明明是长大了,哪里是长胖了。”
若是梁豆在这里,总要心里嘴上一句,那还不是大人您总喂好吃的给他吗?比寻常人家喂养孩子还上心些。
不过,此刻他们只是依依看那只橘猫。
“……”
“这是一只长寿的猫。”
最后,床榻上的人这样说。
倒真是没说假话。
后来,这只橘猫身体一直很好,直到府邸里的幼童长大,还依旧能稍稍走会路。
这顶上最尊贵的人死去了。
尘世间凡人依旧过着,很平凡地过着自己一生。
学子们在家中苦读。
小商贩在沿街叫卖。
朝臣们在心思浮动。
……
其实,这一切都和死去的人无关,死了就是死了,再也干涉不了人世间
往事如烟。
谁会记得。
梁豆唯念父亲的叮嘱,每日都去那最熟络的渔夫,买最新鲜的鱼儿回来给厨娘烧炖。
鱼汤很鲜。
猫儿爱吃。
也许,那位也挺喜欢的。
时间一点点而过,这最肃穆的一月,意外什么都没有发生,祥和的像是昭示着新朝的到来。
那方静静地庭院里,却渐渐地说了许多,真正地不太避及过往。
以及生死。
不是自身的生死,而是一切的生与死,以及最长久的等待、迟到了的守候。
“你……母亲,还好吗?”
“很好。”
夏言缓缓微笑,有些慢慢地道来,“有一段时间,她的确很迷茫,是否要坚持自己的想法。”
“她还是想寻一位知心人。”
“后来,就在她快要放弃时,一位比她年岁还小三岁的商人来了,并决心要娶她。”
“她本要拒绝的。”
“我却……偷偷地去寻这个人,我观望了他很久,带着一些朋友打探他,并亲自同他结识为友。”
“他不知道吗?你是她的孩子。”
“那时不知。”
“因为,我母亲一直拒绝他的见面。”
夏言轻轻笑了声。
鸣蝉吱吱叫。
他说了许多,关于他如何去使坏、试探人,还有做了许多听起来并不太君子的事,时间就在这份叙说之中,渐渐地走了很久,很长,“后来,我母亲有了一个新的孩子。”
“我每隔几年就去看她。”
“我并没有看错人,她过的很舒心……到如今,当地还时常有人特意去拜访她。”
“为何?”
“哈哈,因为她是个长寿的,有些人想问问她怎样做到的,谁都想活的更久,不是吗?”
夏言大笑道。
后来,许多天里,他们说了许多许多,有一些过去的事情,也有现在的事情。
祝瑶知道了那对兄弟,知道了当年之后,发生的很多事。
很多人死了。
也有人活着,只是有几分出乎他意料的活。
那个曾救下他,瞎了一只眼睛的少年,竟成为了一位威名赫赫的将军,至今都被人念叨。
他只有一只眼。
他也能当将军。
不过,他同自己再娶的父亲关系不好,只同妻子留在了北地,只每几年才来一次中都。
有的人,辞官了。
当然是很久之后,可却在他扶摇直上,进入中枢之后,毅然地辞去官位,离开了庙堂之中。
……
太明池里的荷花,早已尽数衰败,河堤上的行人走过时,只见树间的几片黄叶落下。
风也有些萧瑟了。
日光晴朗。
如碧当空。
最后的一日,竟也是和气的,目光有些悠长,听那竹叶摇风,见云光影落,以及享受酣睡。
他每日睡的更多了。
时间距离越来越近,醒来的时间也少了,到最后有时说着说着,有时候就无声地睡去了。
梁豆曾吃惊看。
看多了,也有些习惯了,只是恍惚明白了什么。
那并不像病,也不像睡去,更像是一种人的生机渐渐消散、无比迅速地拂去的样子。
让人看得心惊。
他不敢问。
他忽得有一夜见到了情形,想起很多年前那场未明的送行。
舟回来了。
人却没有。
那绝无可能是一场谋杀,也只能的确如大人所言,送友人归去了。
当真神异耶!
当真古怪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