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河颤抖着手,缓缓推开石门。
一股沉淀了三十年岁月的奇异幽香,混杂着药草与兰芷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香味能让人的心神瞬间宁静。
室内光线柔和,宛若白昼。
穹顶之上,数颗夜明珠将光华洒满每一寸角落。
石室中央,一张巨大的暖玉床上,盘坐着一个人。
林风的视线落了过去。
那人长须及胸,乌黑亮泽,面容俊朗如玉,竟看不到一丝皱纹。
若非那双眼睛里沉淀着看透世情的沧桑,说他年仅三十也毫不过分。
神采飞扬,风度闲雅。
正是逍遥派掌门,无崖子。
只是,他朴素的衣袍之下,双腿姿态生硬,显然许久未动,整个人深陷在软垫之中。
「师父,人……带来了。」
苏星河声音哽咽,对着无崖子轰然跪倒,老泪纵横。
「他破了,他破了您的珍珑棋局!」
无崖子的目光,从弟子身上移开,落在了林风身上。
那是一道审视的,带着几分倨傲与挑剔的目光。
被困三十年,心气虽平,但逍遥派掌门的骄傲,早已刻入骨髓。
样貌,很好。丰神俊朗,气度从容,配得上他逍遥派的门面。
年纪,也很好。如此年轻,便有这般心性与智慧,可见天赋绝伦。
只是,这年轻人见到自己,竟无半分晚辈该有的敬畏,平静得仿佛在拜访一位寻常故人。
「你叫什麽名字?」无崖子开口,声音清朗,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气度。
「林风。」
「很好。」
无崖子微微颔首。
「林风,你可知破解我这珍珑棋局,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可以得到前辈七十年功力,并接任逍遥派掌门之位。」
林风的回答平静无波,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琐事。
这份淡然,让无崖子心中升起一丝不快。
「你,不想要?」他眉头微皱。
林风笑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前辈设局三十年,心中有两大憾事。清理门户,传承衣钵。」
无崖子眼中精光一闪,沉默便是默认。
「第一件,晚辈已经替你做完了。」
话音轻描淡写,苏星河却浑身剧震,猛地抬头,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无崖子的瞳孔,也骤然收缩。
「你说什麽?」
林风没有解释,只是伸出右手。
心念微动。
一缕墨绿色的气流,自他掌心缓缓升腾。
那气流阴毒无比,散发着腐蚀人心的气息,正是化功大法的本源毒功。
可在林风的掌心,这股毒功却温顺得聚散随心。
「丁春秋,死了。」
林风屈指一弹,那缕化功真气瞬间湮灭。
「他一身功力,也被我化掉了。」
下一瞬,在无崖子和苏星河骇然的注视下,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不远处那盆生机盎然的松木盆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变黄,最终「噗」的一声,化作一捧灰黑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苏星河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林风的眼神,彻底从敬佩化为了敬畏。
那个让他师徒二人三十年寝食难安的叛徒,就这麽被一个年轻人顺手解决了?
无崖子的胸膛剧烈起伏。
困扰他半生的心魔,就这麽没了?
他再次看向林风,眼中再无半分倨傲,只剩下深深的震撼。
他试图去探查林风的深浅。
可神识刚一接触,便如撞上了一堵无形丶无边丶无际的墙。
那年轻的躯体之内,到底蕴藏着何等恐怖的存在?
「好!好!好!」
无崖子连说三个好字,随即放声大笑,笑声穿透石壁,在整个聋哑谷回荡。
笑声里,有大仇得报的快慰,有卸下重担的轻松,更有一种找到归宿的狂喜!
「林风!你样貌丶智慧丶心性丶实力,无一不是上上之选!我无崖子苦等三十年,能等到你这般的传人,死而无憾!死而无憾了!」
笑声一敛,无崖子面色陡然郑重。
「过来,跪下,磕头!」
他沉声道,「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逍遥派第三代掌门!」
苏星河也连忙爬起,对着林风就要行大礼:「苏星河,拜见掌门师弟!」
然而,林风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如初。
「前辈,仇,我帮你报了。但这掌门之位,和这七十年功力,我不能要。」
什麽?
石室之内,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乾。
无崖子和苏星河,同时愣在当场。
这世上,竟有人能拒绝这等一步登天的泼天富贵?
「为何?」无崖子急了,声音陡然尖锐。
「原因有二。」
林风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我非为图谋逍遥派而来,无功不受禄。」
「其二……」
林风顿了顿,看着无崖子那双急切的眼睛,说出了一句让对方整个武道世界观彻底崩塌的话。
「你的功力,对我无用。」
话音落下的瞬间。
未等对方说话,林风便不再掩饰。
那股沉寂在他体内的,融合了二百年功力的浩瀚气息,如同一尊沉睡在宇宙深渊的古神,睁开了双眼!
嗡——!
一股强大的气浪以林风为中心轰然爆发。
整间石室的空气,瞬间凝固成实质!
苏星河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便被这股无形的气压死死按在地上,五体投地,脸色惨白如纸,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而首当其冲的无崖子,更是骇得心神俱震!
他引以为傲的北冥神功真气,在他体内疯狂颤抖,哀嚎,不是畏惧,而是源自生命层次最深处的……朝拜!
那是小溪遇见了汪洋。
那是萤火与皓月的对比!
他毕生都无法想像,一个人的体内,怎麽可能容纳如此恐怖,如此精纯,如此超越凡俗极限的力量!
这……这是人?
「你……你……」
无崖子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完整的字也说不出来。
他那张俊朗的面容,短短几息间便涨得通红。
他终于明白,对方为何说自己的功力无用。
自己这穷尽一生丶引以为傲的七十年功力,渡给对方,恐怕连让对方的衣角掀起一丝涟漪都做不到。
何等荒谬!
何其可悲!
他谋划三十年,苦等三十年,自以为准备了一场惊天动地的传承。
到头来,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一场笑话。
「不……不行!」
突然,无崖子眼中迸发出一股决绝的疯狂!
他可以接受自己是废人!
他可以接受自己技不如人!
但他绝不能接受,逍遥派的传承,在他手中就此断绝!
这是他身为掌门,身为一个失败者,最后,也是唯一的执念!
哪怕对方不需要,他也必须完成这个仪式!
「你不要,我便硬给!」
无崖子厉声嘶吼,凝功于双掌,猛地一拍玉床,整个人凌空而起。
他隔空向着林风的方向,双掌悍然拍出!
那股精纯的北冥真气,化作一道无形的洪流,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决绝姿态,冲向林风的丹田气海!
他要强行……传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