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字,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却让李秋水这位西夏皇太妃,这位逍遥派百年来的风云人物,心神俱震。
外婆?
这两个字,穿透了她的耳膜,直刺灵魂深处。
那其中蕴含的恐怖信息,远比刚才那摧枯拉朽的一掌,更让她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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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体剧烈摇晃。
若非被那道深不可测的气机死死锁定,她早已瘫软在地。
她活了近百年,早已心如铁石。
「你……你胡说八道什麽?」
李秋水发出嘶哑的尖叫,声音因为极致的惊骇而彻底扭曲变形,失去了往日所有的威严。
她试图调动内力,哪怕是玉石俱焚。
可她绝望地发现,自己修炼了一辈子丶足以傲视天下的小无相功,在对方面前,温顺得像一只见了真龙的蝼蚁,连颤抖的资格都没有。
林风没有理会她的色厉内荏。
他慢条斯理地踱步至窗边,清冷的月光为他的白衣镀上一层如霜的银边。
他抬起手,并指为剑,遥遥指向数丈外的青铜茶壶。
下一瞬,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
一缕纤细的水线,竟无视了距离与重力,主动从壶嘴中探出,如一条拥有生命的银色小蛇,蜿蜒着划过半空。
它灵巧地注入林风面前的空杯,发出清冽声响。
随即,又调转方向,为失魂落魄的李秋水,也斟满了一杯。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他不是在运用神功,而是在指挥自己的手臂。
这点石成金的神通,透着言出法随的道韵。
李秋水美眸中满含着不可思议,不等她回过神来。
「擂鼓山,聋哑谷。」
「不久前,我去过。」
林风平淡的语气响起,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琐事。
「在那里,我见到了无崖子。」
无崖子!
这三个字,再次让李秋水的心脏揪了起来。
她猛地抬头,那双凌厉的凤目中,终于浮现出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
「师兄他……」
她的声音乾涩无比,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你……你把他怎麽样了?」
这句问话里,有恨,有怨,但更多的,是一种深藏了数十年的丶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挂。
「他很好。」
林风吹了吹杯沿的热气,动作优雅。
「我治好了他的腿,让他重新站了起来。」
「顺便,也帮他清理了门户。」
「清理门户……丁春秋?」
李秋水瞬间领悟,呼吸为之一窒。
林风给出了言简意赅的两个字。
「死了。」
李秋水彻底沉默了。
丁春秋。
这个名字,是她和无崖子之间永远的疤。
是她心中仅次于天山童姥的恨。
这个害了师兄,也让她背负了几十年骂名的叛徒,就这麽……被眼前这个年轻人,轻描淡写地抹去了?
她忽然捕捉到了一个让她遍体生寒的细节。
「当年之事……你……你怎麽可能知道得这麽清楚?」
林风放下茶杯,平静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像的要多。」
「我知道你虽与丁春秋合谋,却在最后一刻心软,没有让他痛下杀手。」
他的声音不重,却剖开了她坚硬的心防,将她藏在最深处的秘密,赤裸裸地暴露在月光之下。
「你恨他移情别恋,恨他心里只有那个冰冷的玉像。」
「但你,从未想过让他死。」
「对麽?」
轰隆!
李秋水的大脑,彻底炸开,一片空白。
这是她午夜梦回时,反覆折磨自己的心魔!
是她这一生,唯一一次的手下留情!
这世上,除了她自己,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
眼前这个人……
他怎麽可能知道?
「你……你……」她指着林风,嘴唇剧烈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还知道,你的女儿,阿萝。」
林风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再次落下,不给她任何喘息之机。
「当年你带着她流落江南,狠心丢下。她在姑苏王家长大,她恨你,也恨无崖子,认为是你们抛弃了她。」
「阿萝……」
李秋水喃喃自语,那双高傲了一辈子的凤目,终于涌上了一层滚烫的水汽。
那是她一生都无法弥补的痛。
她不是不爱。
只是那该死的骄傲与仇恨,让她永远地错过了女儿的人生。
林风没有给她沉溺于悲伤的机会,他抛出了最后一枚,也是最致命的炸弹。
「阿萝成亲后,生下了一个女儿。」
「她的名字,叫王语嫣。」
「而且,她长得……和你那位小师妹,李沧海,一模一样。」
嗡——
李秋水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只剩下无尽的蜂鸣。
李沧海。
那个玉像是李沧海!
那个让她和无崖子丶天山童姥纠缠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的名字。
那个她模仿了一辈子,也嫉妒了一辈子的影子。
如今,那个影子,以一种她从未想像过的方式,通过她自己的血脉,重新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上。
这算什麽?
这是何等残忍的命运嘲弄!
林风看着她那张血色尽褪丶失魂落魄的脸,终于给出了最后的答案,也彻底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语嫣,如今已是我的娘子。」
「此刻,她正陪着她的外公,在擂鼓山,享受天伦之乐。」
「所以。」
林风的目光变得深邃,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威严。
「我称呼你一声『外婆』,并无不妥。」
「而我戴着这枚七宝指环,也并无不妥。」
「因为,这是无崖子跪在我的面前,心甘情愿,托付给我的。」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
一个完整丶清晰,却又荒诞到让她无法呼吸的逻辑闭环,形成了。
治好了无崖子。
杀了丁春秋。
找到了她的女儿和外孙女。
还成了她的……外孙女婿。
他拿着逍遥派的掌门信物。
修着远比她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要正宗丶都要强大的逍遥派根源武学。
他是逍遥派的新主人。
是名正言顺,无可争议的,第三代掌门。
李秋水笑了。
她笑得凄凉,笑得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在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冲刷出两道狼狈的痕迹。
她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
到头来,所有的恩怨情仇,都被眼前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年轻人,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也根本无力反抗的方式,随手终结了。
她输了。
输得如此彻底。
但这一次,她心中却生不出半分不甘。
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茫然。
她像一个在空旷舞台上,演了一辈子独角戏的疯子。
突然间,台下的观众走了,台上的灯灭了。
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无尽的黑暗里,不知道自己该做什麽。
许久,她的笑声停了。
「逍遥派……总算……回到了正轨。」
她沙哑地说道,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句话,是承认。
更是,归顺。
林风神色不变,缓缓走到雅间门口,拉开了房门。
门外,阿朱和木婉清正一脸紧张地守着,见到林风安然无恙,二人脸上同时绽放出喜悦。
「公子!」
「进来吧。」林风侧过身。
阿朱和木婉清走进房间,当看到那个一身华贵宫装,却面如死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女人时,都愣了一下。
李秋水看着这两个与王语嫣年纪相仿,同样风华绝代的少女,眼神复杂而空洞。
她知道。
从今夜起,逍遥派的旧时代,彻底结束了。
林风走回窗边,目光扫过楼下那些依旧手持火把丶封锁街道的兵士,转头看向李秋水。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再无半分客气,只剩下属于掌门人的,冰冷的威严。
「外面太吵了。」
李秋水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一颤。
「这座城,可以安静下来了。」
这不是请求,更不是商量。
这是敕令!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月光下的身影,那双平静的眼眸里,是神明俯瞰众生的漠然。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一丝惨然的笑意,在她嘴角浮现。
她缓缓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宫装,恢复了西夏皇太妃最后的体面。
然后,她走到窗边,在林风的注视下,对着窗外,发出了一声清啸。
啸声穿透夜空。
压抑的兴庆府,如蒙大赦。
火龙熄灭,甲兵退去。
这座城,在她的啸声中,重新归于寂静。
做完这一切,李秋水转过身,对着林风,缓缓地,屈下了她高傲了近百年的膝盖。
她,跪下了。
「逍遥派罪人李秋水,参见……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