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蔡京那一声「臣有本奏」,中气十足,竟将方才那压抑到极致的死寂冲破了一角。
所有人都看向他,想看看这条被剥了皮的老狗,还能耍出什麽花样。
赵佶端坐龙椅,眼神冰冷地俯瞰着他。
梦中的天尊教他辨识蛀虫,却没教他如何杀虫。
他以为只要他龙颜一怒,这些蛀虫便会伏地请罪,可他错了。
蔡京没有请罪。
他将那本黑榜高高举起,神情悲愤,痛心疾首。
「陛下!此榜非罪证,乃是匕首!是一柄淬了剧毒,意图颠覆我大宋江山社稷的匕首啊!」
他言辞恳切,声泪俱下。
「臣为陛下理政,为大宋操劳,纵有些许手段不当之处,亦是为国为君!
可这天机阁,是何方妖孽?
它网罗党羽,遍布天下,刺探军政,妄议朝臣!
其污蔑构陷的详尽至此,若非在我朝中枢安插了无数奸细,断无可能!」
他话锋陡然一转,字字如刀,直指要害。
「这早已不是区区江湖恩怨,而是谋逆!
是赤裸裸的谋逆!
他们今日敢评判臣子,明日就敢评判陛下!
他们今日敢出贤榜,明日就敢立新君!」
「陛下!臣之荣辱生死,无足挂齿。
可我大宋的江山,不容此等宵小动摇分毫!
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将这天机阁列为叛逆,发禁军丶调西军,雷霆一击,将其连根拔除!
以儆效尤,以安天下!」
话音刚落,童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甲叶与地砖碰撞,发出铿锵之声。
「臣,附议!」
他抬起头,那张白净的脸上杀气腾腾。
「蔡相所言,字字泣血!
枢密院近日已接到边关密报,辽国丶西夏境内,皆有天机阁活动的踪迹!
此组织已与外敌勾结,意图里应外合,祸乱我朝!
若不尽早铲除,国将不国!」
一文一武,一主政,一掌兵。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们绝口不提黑榜上罪状的真假,而是将天机阁,直接打成了意图谋反的乱党。
这一下,问题的性质,彻底变了。
从处置贪官污吏,变成了捍卫皇权,保家卫国。
殿中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清流官员,瞬间哑火了。
他们可以骂蔡京贪,却不敢在这个时候,沾上「谋逆」的边。
赵佶坐在龙椅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天尊让他除掉蛀虫,可这最大的蛀虫,却摇身一变,成了捍卫他江山的忠臣。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开口。
说天机阁是好人?
一个能将朝廷命官的隐私查得底掉的组织,怎麽可能是好人?
说蔡京和童贯在撒谎?
可他们说的,句句在理,全是站在「为君分忧」「为国除害」的立场上。
赵佶第一次发现,治理一个国家,远比在梦中聆听神谕要复杂得多。
他的帝王之术,在蔡京这种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狐狸面前,稚嫩得可笑。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麽,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乾涩无比。
「此事……容后再议……」
他几乎是狼狈的,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退朝!」
不等群臣叩拜,赵佶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近乎是逃跑一般,在内侍的簇拥下,踉跄着离开了金銮殿。
看着那道仓皇的背影,蔡京与童贯对视一眼。
眼神深处,是如出一辙的轻蔑。
回到寝宫,赵佶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一个人坐在书案前,大口喘着粗气。
挫败感,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提线木偶,在朝堂上,被蔡京和童贯那两只无形的大手,玩弄于股掌之间。
天尊在看着他。
一想到那双能洞穿灵魂的眼睛,赵佶就感觉一阵阵的恐慌。
他把事情办砸了。
不行,不能就这麽算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
明着来不行,那就来暗的!
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去替他查,替他办!
一个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人!
「来人!」
一个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跪伏在地。
此人身形瘦长,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内侍服,脸上总是带着谦卑的笑。
正是掌管内宫二十四司,皇帝身边最亲信的宦官——梁师成。
「奴婢在。」
「师成,你起来。」赵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倚重。「朕今日在朝上……你也看见了。」
「奴婢看见了。」梁师成低着头,声音里透着同仇敌忾的愤慨,「蔡相与童帅,欺君罔上!其心可诛!」
「说得好!」赵佶感觉找到了知己,一把拉住他的手,「满朝文武,只有你,是朕真正的臂膀!」
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疯狂。
「朕要你,动用你所有的力量,去给朕查!
把蔡京和童贯,还有黑榜上那些人,所有见不得光的事情,都给朕挖出来!
朕要证据,朕要能把他们一招毙命的铁证!」
梁师成闻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陛下,此事……恐怕不易。蔡相党羽遍布朝野,童帅更是手握兵权,奴婢这点人手,怕是……」
「朕不管!」赵佶状若癫狂,「朕给你权,给你钱!朕要结果!」
看着皇帝这副模样,梁师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重重叩首,声泪俱下。
「陛下既如此信赖奴婢,奴婢纵然万死,也定为陛下办成此事!」
「好!好!」赵佶大喜过望,亲自将他扶起,「你办事,朕放心。」
离开皇宫,梁师成脸上的忠诚与激动,瞬间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冷。
他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上了一顶早已等候在那里的青布小轿。
轿子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座毫不起眼的宅院后门。
宅院的书房内,蔡京正悠闲地品着新茶,童贯则在一旁擦拭着一柄寒光闪闪的佩刀。
梁师成推门而入,对着两人随意地拱了拱手,便自顾自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官家,急了。」
他抹了抹嘴,嘿嘿一笑。
蔡京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问:「如何急了?」
「他让我去查你们,要铁证,要一招毙命。」
梁师成学着赵佶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
童贯擦刀的手停了下来,冷哼一声:「不自量力。」
「这可是个好机会。」
蔡京的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官家不是要证据吗?我们就给他证据。」
他看向梁师成:「你回去告诉官家,就说你查到,童帅在西北私设了一处铁矿,正在秘密打造兵器,图谋不轨。」
童贯一愣,随即明白了蔡京的意图,脸上露出残忍的笑。
蔡京又道:「官家必然会派人去查。到时候,童帅,你就安排一场好戏,让他派去的人,『人赃并获』。」
「然后呢?」梁师成饶有兴致地问。
「然后,」蔡京的指节,轻轻敲着桌面,「在『铁证』即将送到官家面前的时候,让它消失。连同那个去查案的钦差,一起消失。」
他看着童贯和梁师成,一字一句道。
「我们要让官家知道,他不是神。
他的每一个念头,他派出的每一个人,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他想斗,可他的爪牙,还没伸出来,就会被我们一根根,全部掰断!」
「我们要让他怕,让他彻底绝望。」
「最终,他会明白,这大宋的天下,究竟谁说了算!」
书房内,三人相视而笑。
……
与此同时。
崤山,天机阁,摘星楼顶。
林风凭栏而立,身前是一面巨大的水镜,镜中清晰地映出汴梁皇宫与那座阴森宅院内发生的一切。
阿朱站在一旁,小脸气得通红。
「公子!这帮坏蛋太嚣张了!还有那个皇帝,简直是个废物!您的计划……」
「我的计划,才刚刚开始。」
林风的语气,平静无波。
他看着镜中蔡京等人那自得的嘴脸,就像在看一群跳梁小丑。
「公子,您……您是故意的?」阿朱愣住了。
「若不让他败一次,他又怎会知道,那张龙椅,坐着有多麽冷?」
林风淡淡一笑。
「若不让他们狂一次,我又怎能看清,他们盘根错节的党羽,究竟都藏在何处?」
「那个梁师成,不就自己跳出来了吗?」
原来,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赵佶的失败,是必然。
蔡京的反扑,是诱饵。
这盘棋,从一开始,林风的目标,就不是这些台面上的「蛀虫」。
阿朱恍然大悟:「那我们下一步……」
林风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万里云层,落在了汴梁城中那座香火最盛的神霄玉清万寿宫。
「一锅烂肉,杀光里面的蛆虫,肉依旧是烂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重塑山河的冷冽。
「想要治病,得先杀了那个不断给这锅肉下毒的厨子。」
「那个自诩为『神霄真王』的……林灵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