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阁汴京分部的密室,设在城西一处毫不起眼的染坊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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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实的青砖墙壁,将地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牛油巨烛熊熊燃烧,室内亮如白昼。
王语嫣坐在一张宽大的黄花梨书案后,手边堆叠着半尺高的卷宗。
她眉头微蹙,指尖在纸张上快速划过,将错综复杂的情报一一归类。
自打武功大成,她的记忆力与分析能力更是水涨船高。
天机阁这庞大的情报机器,在她手中运转得严丝合缝。
林风负手立于一张巨大的大宋疆域图前。
地图上,代表着文官贬谪地的红点,星罗棋布。
「公子。」
王语嫣将整理好的一份名册递了过去。
「这是您要的名单。」
她声音清脆。
「自蔡京第三次拜相以来,被他以『元佑党人』罪名贬谪出京的官员,共计三百一十二人。」
「其中,才干卓着丶清正廉洁者,有五十七人。」
「最远的,已被流放到崖州。」
林风接过名册,目光在那些名字上扫过。
司马光丶吕公着丶文彦博丶苏辙……
一个个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名字,如今正躺在这冰冷的纸面上。
或是遭逢牢狱之灾,或是郁郁不得志。
他洞悉世事运转的玄机,深谙大势所趋。
对付长满毒疮的躯体,光把毒疮切了没用。
你得有新鲜乾净的血液输进去,这人才能活。
大宋的朝堂,就是一具病入膏肓的躯体。
把蔡京丶童贯这群毒瘤连根拔起后,必须有一批能干事丶敢干事的人立刻顶上,否则国家机器瞬间就会瘫痪。
「这五十七人,全部摸清住址和现状。」
林风将名册丢回案上。」
「启动天机阁最高级别的暗线,给他们送钱丶送粮。」
「有病治病,有难解难。」
「但切记,不可暴露身份。」
「我要他们在这场风暴来临前,安安稳稳地活着。」
「明白。」
王语嫣点头应下。
「还有一件事。」
林风转过身。
「这汴京城里,蔡京手下也不全是一丘之貉。」
「总有几个硬骨头,正被他排挤打压,朝不保夕。」
「这批人,不用等以后,现在就要用起来。」
角落里的阴影中,走出一抹青色的身影。
阿碧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夜行短打,腰间束着宽皮带,更衬得身姿窈窕。
她脸覆黑纱,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眸子。
「公子,城内的名单,天机阁已经核实无误。」
她递上一张薄纸。
林风扫了一眼,点名道。
「太常寺少卿,李若水。」
「这人性格执拗,曾三次上书弹劾蔡京贪墨,如今被软禁在家,听候大理寺发落。」
「今晚,你去见他。」
入夜。
汴京外城,榆林巷。
李府的大门已被贴了封条。
两名大理寺的官差靠在门外的石狮子旁打盹。
内院书房,孤灯如豆。
李若水穿着发白的儒衫,正伏案疾书。
他神情枯槁,双目布满血丝,笔下写的,是一封字字泣血的《绝命疏》。
他深知蔡京手段狠辣,自己这几条罪状一旦做实,必是秋后斩的下场。
与其受辱,不如一死以明志。
写到激动处,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血痰,落在洁白的宣纸上,触目惊心。
「吱呀。」
窗户无风自开。
一阵夜风倒灌进来,吹灭了案头的烛火。
李若水大惊失色,正要高呼有刺客。
一截冰冷的剑鞘,已悄无声息地压在了他的咽喉上。
借着云层漏下的惨澹月光,他看清了来人。
一个身着青衣丶黑纱蒙面的娇小女子。
「闭嘴。出声,死。」
阿碧压低嗓音,模仿着林风平时发号施令时的沉稳调子。
李若水毕竟是个文弱书生,腿肚子一阵转筋,硬是把卡在喉咙里的惊呼咽了下去。
他强作镇定,梗着脖子怒喝。
「要杀便杀!李某大好头颅,早就准备留给蔡京老贼了!」
「你们这些鹰犬,休想让我皱一下眉头!」
老古板这副引颈就戮的模样,倒把阿碧逗乐了。
她收回剑鞘,顺手摸出火摺子,将案头的蜡烛重新点燃。
「谁稀罕你这颗酸儒的脑袋。」
阿碧自顾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一条腿,姿态随意极了。
「我是来救你的命,外加送你一场前程的。」
李若水愣在原地,脑子转不过弯来。
阿碧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牌,随手抛在书案上。
「看清楚了。」
李若水凑近一看,那是一块上好的和田血玉,上面雕着繁复的雷纹,正中刻着一个古篆的「林」字。
整个汴京城,如今谁不知道,这是当朝新贵,那位权势滔天的林国师的信物。
「你是妖……国师的人?」
李若水连退两步,如避蛇蝎。
「李某清白之躯,岂能与妖道同流合污!」
阿碧气极反笑。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一把抓起那份还没写完的《绝命疏》,几把撕成碎片。
碎纸如雪花般洒落。
「你干什麽!
那是我留给陛下的泣血之言!」李若水急眼了。
「省省吧。」
「你的摺子,连通政司的大门都进不去,就得被蔡京的人扔进茅坑。」
阿碧冷声嘲讽。
「你想死,容易得很。」
「悬梁丶投井丶抹脖子,悉听尊便。」
「可你死了,这大宋的朝堂,就少了一个敢说真话的人。」
「蔡京老贼睡觉都能笑醒。」
「你这是尽忠,还是助纣为虐?」
这番话,如一记重锤,砸在李若水胸口。
他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庞,失声痛哭。
「那我能如何?我无权无势,只能以死明志……」
「拿着这块玉牌。」
阿碧将那块血玉重新推到他面前。
「我家公子说了,这玉牌保你阖家老小平安。明日,会有人接你出府,去郊外的一处庄子静养。大理寺那边,没人敢动你一根汗毛。」
李若水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
「国师……为什麽要帮我?他不是和蔡相交好吗?」
「难怪公子说你读书都读傻了!」
阿碧懒得跟他废话,身形一晃,已跃上窗台。
「好好活着。把你的骨头养硬一点。用不了多久,这朝堂,还需要你们这群酸儒好好做事。」
话音未落,青衣融入夜色,只留李若水呆呆地看着桌上那块温润的血玉。
良久,他将玉牌死死攥在手心,原本死灰般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团炽烈的火焰。
这一夜,类似的场景,在汴京城内好几处隐秘的宅院中上演。
一张看不见的暗网,以国师府为中心,悄然扎根在这片腐朽的泥沼之中。
只等春雷一声,便要破土而出,绽放清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