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垂拱殿。
殿内的气氛,比冬日清晨的井水还要冷冽几分。
赵佶端坐在龙椅上,宽大的衮龙袍也遮不住他略显单薄的身形。
冕旒垂下,十二串玉珠轻轻晃动,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殿下,童贯身披亮银甲,昂首而立。
他身后,折可存丶刘法丶种师中等一众西军悍将,个个身形魁梧,煞气逼人。
他们就那麽静静地站着,与周遭文官们的温文尔雅,格格不入。
这是童贯精心安排的一场「演武」。
他就是要用西军这股百战之师的铁血煞气,来试探一下,这位天子的成色。
「臣等,奉诏回京述职,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将声音如同战鼓擂动,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回响。
一众悍将齐刷刷单膝跪地。
甲胄叶片摩擦碰撞,发出一片沉闷的响动。
「众卿,平身。」
龙椅上,赵佶的声音轻飘飘地响起,带着一种久未临朝的疲惫和倦怠。
他抬了抬手,动作有些无力。
童贯站直了身子,目光锐利如鹰,试图透过冕旒的缝隙,仔细观察着赵佶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朕听闻,众卿皆是我大宋的百战宿将,为国戍边,劳苦功高。」
赵佶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说得四平八稳,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此次召尔等回京,一是看看你们这些朕的肱骨之臣,二来,也是想重整殿前司,为我大宋,再添一支强军。」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童贯躬身道:「陛下圣明。臣等皆是陛下的兵,但凭陛下驱遣,万死不辞!」
他说着,眼角的馀光,却瞟向了站在文官班列之首,眼观鼻鼻观心的蔡京。
「唉……」
龙椅上,忽然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这声叹息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童贯的耳朵里。
他心中一动,猛地抬起头。
只见赵佶从龙椅上缓缓站起,踱步走下御阶。
他没有看童贯,也没有看蔡京,只是望着殿外那片被宫墙框住的四方天空,神情落寞。
「强军……强军……」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殿中的每一个人。
「朕有西军丶北军,雄兵百万。可为何,这朝堂之上,朕总觉得,孤家寡人呢?」
来了!
童贯的瞳孔猛地一缩,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赵佶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了童贯的身上。
那眼神,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反而带着几分……无奈和和孤注一掷的期盼。
「童爱卿,你久在军中,军中事务,想必比朕要清楚。」
「朕问你,若要练兵,是该先练其技,还是先练其心?」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捅进了童贯心中最隐秘的锁孔。
他压下翻腾的思绪,沉声答道:「回陛下,兵者,技为末,心为本。若无忠勇之心,技艺再精,亦不过是匹夫之勇,于国无益。」
「说得好!」
赵佶一拍手掌,脸上露出一丝夸张的赞许。
「忠勇之心!朕要的,就是这四个字!」
冕旒下,他眼底闪过一丝回忆,那是林风教他时的神情。
国师说,要让他看到朕的「真情实感」。
下一刻,他话锋陡转,语气里灌满了压抑不住的怨气。
「可如今,这朝堂之上,有些人,嘴上说着忠君爱国,心里想的,却全是自己的党同伐异,蝇营狗苟!」
「朕想做点事,推行些新政,总有人跳出来,引经据典,拿祖宗之法来压朕。」
「朕封个国师,想求个清净,修个长生,又有人说朕是妖道误国,要行那商纣之事!」
赵佶越说越激动,白皙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
他猛地抬手,直指殿中那些噤若寒蝉的文官,声音都在发颤。
「他们……他们把朕当成什麽了?一个盖印的泥偶吗!」
「朕是天子!这大宋的江山,姓赵!」
这已经不是暗示。
这是呐喊,是求救,是皇帝在向他唯一能依仗的刀,发出最直白的信号!
童贯的心脏砰砰狂跳。
他的热血瞬间沸腾。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位年轻的皇帝,早已对以蔡京为首的文官集团,和那个来历不明的林国师,厌恶到了极点。
他需要自己!
「陛下息怒!」
童贯「噗通」一声,再次单膝跪地。
这一次,姿态比之前要虔诚百倍。
「朝有奸佞,臣等武将,亦是心急如焚!只恨身在边陲,无力为陛下分忧!」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赤胆忠心。
「陛下若信得过臣,信得过我西军数十万将士,但有差遣,臣等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大殿之内,死寂一片。
所有的文官都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蔡京那藏在袖袍下的手,指甲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赵佶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童贯,愣了半晌。
他脸上的激动和愤怒,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神色。
他走上前,亲手将童贯扶了起来。
「爱卿……爱卿有心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疲惫。
「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众位将领远道而来,先回府歇息吧。朕……有些乏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在内侍的搀扶下,头也不回地走入了后殿。
这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就这麽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可走出宫门的童贯,心中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志在必得!
他几乎可以肯定,官家已经默许了他的「清君侧」之举!
那句「从长计议」,不过是帝王心术,是甩开文臣的托词,是让他自己看着办的意思!
「哈哈哈……」
一踏出宫门,沐浴在春天温暖的阳光下,童贯再也压抑不住,发出一阵低沉而快意的笑声。
折可存等人立刻围了上来,眼神中全是询问。
「大帅,如何?」
「传我将令!」
童贯眼中杀机毕露,再无半分犹豫。
「今夜三更,按原计划行事!」
「目标,蔡京相国府!」
「林风国师府!」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清君侧,诛国贼,就在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