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呼万岁的声音渐渐远去。
百官躬身,如潮水般退出空旷的麒麟殿。
李斯被人搀扶着,背影佝偻,像是一瞬间苍老了二十岁,再无半分丞相威仪。
蒙武则昂首挺胸,与王翦并肩而行,眉宇间是压不住的快意。
李牧与韩非跟在二人身后,神情依旧激荡,不时回头,望向那个独自留在殿中的年轻身影。
所有人都离开了。
赵高如影子般侍立在嬴政身后,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他的眼角余光,却死死锁定了陈风。
圣眷正隆。
这是前所未有,甚至超越了当年吕不韦的恩宠。
赵高的脑海中,闪过十八公子胡亥那张天真又带着些许懦弱的脸。
一个念头,如毒蛇般,悄然滋生。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胡亥,登上那个至高位置的,绝佳机会。
王座之上,嬴政缓缓起身,走下高台。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跟寡人来。”
陈风默然跟上,玄甲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章台宫。
这里并非寝宫,而是嬴政处理日常政务,接见心腹之臣的地方。
宫殿中央,没有桌案,没有席位。
只有一个巨大的沙盘。
沙盘之上,山川、河流、城郭、关隘,纤毫毕现。
正是当今天下七国的舆图。
嬴政负手立于沙盘前,玄色的龙袍垂落在地,如一尊俯瞰人间的神祇。
他的目光,扫过沙盘上那六个依旧亮着不同颜色的区域。
韩、赵已灭。
天下,还剩魏、楚、燕、齐。
“陈风。”嬴政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你来看。”
他伸出手指,在沙盘上划过一道长长的轨迹,从秦国的都城咸阳,一直延伸到遥远的东海之滨。
“寡人自十三岁继位,至今二十二年,灭韩,灭赵。”
“寡人还要再用十年,或许二十年,将这舆图上所有的颜色,都变成我大秦的玄黑。”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蕴含着足以焚烧天地的野心。
“这个过程,会死很多人。”
“寡人的秦军会死,六国的士卒会死,无数无辜的百姓也会死。天下人,都会骂寡人是暴君。”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陈风,如两柄出鞘的利剑。
“你,能理解吗?”
他不是在寻求认同,而是在拷问。
拷问这个他亲手提拔的将军,是否与他,站在同一片焦土之上,拥有同样的觉悟。
陈风的目光,落在那些代表着无数生命的沙粒上。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后世史书的冰冷记载,闪过了秦末的烽火狼烟,闪过了那座被付之一炬的阿房宫。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嬴政耳中。
“祸在当代,福泽万世。”
八个字。
嬴政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死死地盯着陈风,那双古井无波的帝王之眸中,第一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祸在当代,福泽万世!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孤独与不被理解的阴霾。
他所有的暴虐,所有的杀伐,所有的不择手段,都被这八个字,赋予了神圣的意义。
“好!”嬴政忍不住击掌,声音在大殿中回响,“说得好!祸在当代,福泽万世!”
他仿佛找到了唯一的知己,胸中激荡,在沙盘前来回踱步。
“不错!只要能结束这纷乱五百年的战国,只要能让后世子孙,再无战乱之苦,寡人一人,背负万世骂名,又何妨!”
陈风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位意气风发的始皇帝。
他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
历史的车轮,会如期碾过。扶苏会被赐死,蒙恬会被逼自尽,大秦的血脉,会在赵高的阴谋下,几乎断绝。
或许,我该做点什么。
留下一些,属于他的血脉。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就在此时,嬴政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忽然转头,借着宫灯的光芒,仔细地端详着陈风的脸。
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
嬴政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有些复杂。
“你的长相……很像寡人一位故人。”他缓缓说道。
陈风心中一动,面上却毫无波澜:“是吗?”
“她叫瑶儿。”嬴政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温柔,“是赵国人。很多年前……便不在了。”
他的目光,带着探寻,似乎想从陈风的脸上,找出与那段尘封记忆的联系。
陈风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
“臣,生于北地,父母早亡,自幼流离。”
简单的回答,掐断了嬴政所有的追忆。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他知道,再问下去,也毫无意义。
他将情绪收敛,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上的一处。
那里,是魏国的都城,大梁。
“寡人给你一个机会,证明你不仅懂得寡人的心,更懂得寡人的天下。”
“说,如何灭魏?”
这是考验。
陈风的目光,落在那个点上。
“速战速决。”他吐出四个字。
“魏国地处中原四战之地,国力早已衰弱。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嬴政不置可否:“如何速决?”
“师出有名。”陈风的声音,透着一股森然的冷意。
“派一名使臣,去大梁。让他,死在那里。”
“或者,让他带回魏王对我大秦不敬的‘证据’。然后,发兵,吊民伐罪。”
嬴政的眼睛亮了。
这手段,够黑,够直接。
陈风的手指,又划向了南方的楚国,和东方的齐国。
“伐魏的同时,派人重金贿赂楚国令尹与齐国相邦。让他们在朝堂上,宣扬魏王之恶,赞我大秦之义。”
“让天下人都觉得,秦伐魏,是天经地义。如此,楚、齐两国,便会坐视不理。”
“这,便是远交近攻。”
一番话,说得干净利落。
将军事,与外交,与阴谋,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王翦的稳,蒙恬的勇,李斯的毒。
竟在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全部。
嬴政看着陈风,久久不语。
许久,他才缓缓点头。
“好。”
一个字,代表了最高的认可。
陈风却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收回手,淡淡说道。
“王上,打下这片天下,或许只需要十年。”
“但要守住这片天下,让它真正姓‘嬴’,千秋万代。”
“或许,比打天下,更难。”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嬴政那颗炽热的心上。
他看着陈风,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是啊。
守天下,比打天下,更难。
嬴政忽然笑了。
笑声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他对着殿外高声道:“赵高!”
赵高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奴婢在。”
“传膳!”嬴政大袖一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就在这里!寡人,要与陈将军,一同用膳!”
赵高心中剧震。
章台宫,非正式朝会之地,更非宴饮之所。
王上竟要在此处,与一位臣子,对席而食?
这是闻所未闻的破格之举!
但他不敢多问,立刻躬身退下。
很快,数名宫人鱼贯而入,摆上了矮案、坐席,以及精致的菜肴与温好的御酒。
嬴政率先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席位。
“坐。”
陈风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
两人之间,没有君臣的繁文缛节,更像是一对相交多年的老友。
嬴政亲自为陈风斟满一杯酒。
陈风却看都没看那小小的青铜酒爵。
他直接拎起一旁的酒瓮,对着嘴,就“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动作粗豪,毫无礼仪可言。
一旁的赵高,眼皮狂跳,几乎要出声喝止。
嬴政却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他看着陈风,眼中非但没有怒意,反而流露出一丝笑意。
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所有人都对他敬畏、恐惧、谄媚。
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如此真实、随意的人了。
这种感觉,很舒服。
陈风放下酒瓮,用袖子擦了擦嘴,咂了咂嘴。
他眉头一皱,似乎有些不满。
“如何?”嬴政饶有兴致地问道。
陈风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评价。
“这酒,寡淡了些。”
“劲儿不够。”
嬴政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寡人这宫中的御酒,乃是用上等黍米,取甘泉之水,历时数年酿造而成。天下诸侯,求一杯而不可得。”
“到你口中,竟成了‘劲儿不够’?”
陈风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丝神秘,一丝炫耀。
“王上,御酒虽好,却少了些灵魂。”
他当着嬴政的面,手伸入怀中,像是变戏法一样,掏出了一个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纹饰的小酒壶。
“我这儿,倒是有个好东西。”
他将酒壶在嬴政面前晃了晃。
“此酒,名为‘忘忧’。”
“不知王上,敢不敢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