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咸阳城在第一缕晨光的照射下,从沉睡中苏醒。
街巷间,早起的摊贩开始吆喝,巡街的甲士打着哈欠,一切都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没有人知道,一场足以让这座帝国都城为之震动的风暴,正在暗中酝酿。
代少府官署。
刚刚上任的韩非,正坐在堆积如山的竹简前,眉头紧锁。
他面前的案几上,铺着一张大秦各郡的税收账目。
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
各地税赋征收标准不一,账目混乱,更有甚者,许多本该上缴国库的钱粮,都在层层转运中,不翼而飞。
尤其是与王室工造、山泽之利相关的账目,更是烂成了一锅粥。
而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了一个人。
少府监令丞,赵成。
以及他背后那个巨大的身影——丞相,李斯。
“蠹虫……”
韩非放下手中的竹简,发出一声冷哼。
这些盘踞在帝国肌体之上,疯狂吸食着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正是他在《五蠹》中所痛斥的“五种害虫”之一。
不除此辈,大秦的律法,将永远只是一纸空文。
可他也很清楚,想动这些人,何其艰难。
李斯的势力,在朝中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虽有王上的支持,但毕竟初来乍到,根基尚浅,若是贸然出手,只会被对方的反扑,撕得粉身碎骨。
就在他思索着破局之法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韩非先生可在?”
一个熟悉而又冰冷的声音响起。
韩非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是魏哲。
他放下竹简,起身相迎。
“武安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魏哲一身常服,负手而入,目光扫过屋内堆积如山的卷宗,最后落在韩非那张清瘦而疲惫的脸上。
“韩非先生似乎遇到了麻烦。”
他开门见山,没有丝毫寒暄。
韩非苦笑一声,指了指桌上的烂账。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如今大秦国力蒸蒸日上,朝堂之上,却已是蠹虫遍地。”
“我想除虫,却发现这虫子,已经和树根,长在了一起。”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法家学者的无奈与愤慨。
“如果,我能帮你把树根刨出来呢?
”魏哲淡淡地说道。
韩非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死死地盯着魏哲,似乎想从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武安君此话何意?”
“没什么意思。”魏哲走到案几前,拿起那份关于赵成的卷宗,随手翻了翻。
“我只是想问先生一句。”
他抬起头,迎上韩非探究的目光。
“想不想看一场,好戏?”
韩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从魏哲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与他截然不同的东西。
那不是对律法的尊崇,也不是对正义的追求。
那是一种更纯粹,更原始的,对“清理”的欲望。
就像一个高明的棋手,要将棋盘上所有碍眼的棋子,全部扫除。
“什么戏?”韩非的声音,有些干涩。
“一出……名为‘黑吃黑’的大戏。”
魏哲将手中的卷宗,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今夜子时,城西,赵成府邸。”
他没有解释更多,只是留下了一个时间和地点。
“戏开场的时候,我会派人来请先生。”
“先生只需要带上你的人,做一个公正的‘判官’就好。”
说完,魏哲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等等!”韩非叫住了他。
他看着魏哲的背影,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扳倒李斯集团,对你有什么好处?”
魏哲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他只是留下了一句,让韩非琢磨了许久的话。
“因为,我想看看,我亲手建立的秩序,是什么样子。”
说完,他便消失在了门外。
韩非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官署里,反复咀嚼着魏哲最后那句话。
亲手建立的秩序?
一个武将,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忽然想起,初见魏哲时,王翦对他的评价。
“此子心中,藏着一头不知名的猛兽。”
现在,这头猛兽,似乎要挣脱牢笼了。
韩非看着桌上那份关于赵成的卷宗,又想起魏哲那双冰冷而自信的眼睛。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
这或许不符合他心中最完美的法治程序。
但正如魏哲所说,为了实现更大的正义,有时候,必须动用一些非常的手段。
他拿起一枚令箭,走到门口,对着侍立的属官沉声下令。
“传令下去,今夜,少府所有当值的廷尉,着甲带剑,随我出巡。”
“是!”
韩非看着窗外咸阳城的轮廓,那双锐利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期待”的光芒。
他很想看看,魏哲口中的那出“好戏”,究竟会如何上演。
……
夜,如期而至。
浓重的墨色,笼罩了整个咸阳城。
城西,永安坊。
这里是达官贵人聚居的区域,一座座高门大院,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其中,最奢华、最气派的一座府邸,便是少府监令丞,赵成的府邸。
此刻,府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隐约还能听到男女调笑的浪语。
赵成正赤裸着上半身,搂着两名美艳的姬妾,在铺着波斯地毯的大堂上,欣赏着胡姬的舞蹈。
他喝得满脸通红,肥硕的身体随着音乐的节拍,一下下地晃动着。
“美人!再给大爷跳一个!”
他抓起一把金豆子,朝着舞池中央的胡姬撒去。
胡姬们发出娇媚的笑声,争抢着去捡拾地上的金豆子。
赵成看着这糜烂的场景,发出心满意足的笑声。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手握权柄,坐拥财富,美人环绕。
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至于外面那些弹劾他的奏章,那些骂他贪官污吏的屁民,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有表兄李斯在,谁能动他分毫?
就在他准备将身边的姬妾按倒在地,行那苟且之事时。
府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那声音整齐划一,带着金铁交鸣的肃杀之气,瞬间将府内的靡靡之音,压得粉碎。
赵成动作一僵,醉意醒了大半。
“怎么回事?”他皱眉喝道。
一名管家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
“老爷!不好了!”
“外面……外面被军队包围了!”
“什么?!”赵成霍然起身,一把推开身边的女人。
“什么军队?是城卫军还是禁军?”
“不……不是!”管家吓得牙齿都在打颤,“是……是骊山大营的兵!”
骊山大营?!
赵成的心脏,猛地一沉。
骊山大营是王上亲军,拱卫京师,没有兵符和王令,绝不可能擅自调动。
他们怎么会包围自己的府邸?
“领兵的是谁?”赵成厉声问道。
“是……是辛胜将军!”
辛胜?
赵成脑子飞速转动,他跟辛胜素无瓜葛,对方为何会带兵前来。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快步冲到门口,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只见街道上,火把通明,一排排身披重甲的骊山锐士,手持长戈,将他的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肃杀的军阵,如同一道钢铁长城,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辛胜一身戎装,按剑立于阵前,面沉如水。
赵成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他知道,出大事了。
但仗着背后有李斯撑腰,他还是强作镇定,打开府门,走了出去。
“辛将军,这是何意?”他对着辛胜,拱了拱手,“赵某与将军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将军为何深夜带兵,围我府邸?”
辛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如同冰渣。
“我奉王上密旨,追捕赵国乱党。”
“有线报称,乱党余孽,就藏在你的府中。”
“什么?!”赵成闻言,又惊又怒。
“简直是胡说八道!我乃朝廷命官,怎会与乱党有所勾结!辛将军,你莫要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搜一搜,便知。”辛胜面无表情地一挥手,“来人!给我搜!”
“是!”
数百名如狼似虎的士兵,立刻就要冲进府门。
“我看谁敢!”赵成厉喝一声,他身后的数十名护院家丁,也纷纷拔出了刀剑。
这些家丁,都是他花重金豢养的亡命之徒,个个手上都沾着人命。
“辛胜!我告诉你,我乃当朝丞相的表亲!你若敢动我分毫,丞相大人绝不会放过你!”赵成色厉内荏地威胁道。
辛胜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丞相?”
“我今日,便是奉了丞相之命,前来助你剿匪的。”
“什么?”赵成彻底懵了。
就在这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表弟,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赵成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身穿黑衣,脸上带着狰狞面具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那男人手中,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刀。
而在他脚下,躺着十几具他府中护院的尸体。
“你……你是谁?”赵成吓得连连后退。
“我是谁,不重要。”面具男缓步向他逼近,声音沙哑,“重要的是,有人花钱,买你的命。”
“什么人?”
“一个……你永远也惹不起的人。”
面具男话音未落,身形陡然加速,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赵成!
“保护老爷!”
剩下的家丁嘶吼着冲了上来,却如同螳臂当车。
刀光闪过,鲜血飞溅。
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不过眨眼之间,所有护院便被屠戮殆尽。
赵成吓得屁滚尿流,转身就想往府里跑。
可他那肥硕的身体,如何能快过鬼魅般的刺客。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赵成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低下头,看着从自己胸口透出的,那截冰冷的刀尖。
他的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不甘。
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得罪了谁。
面具男抽出长刀,任由赵成肥硕的身体,像一滩烂泥般,软倒在地。
他看都未看那尸体一眼,转身,带领着身后同样戴着面具的十几名“刺客”,冲向了府邸深处。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瞬间在赵府内响成一片。
站在府外的辛胜,听着里面的动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抬起手,对着身后的士兵,下达了新的命令。
“封锁现场,等待咸阳令与廷尉府前来查验。”
“是!”
他知道,这出戏的第一个高潮,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判官”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