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地滑入车道，老旧的桑塔纳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在街道上不紧不慢地穿行。
路欢喜坐在副驾驶上，身体随着车身的轻微颠簸微微晃动。
手臂轻轻搭在身侧的扶手处，指尖能感受到车窗边缘那层略显岁月的橡胶密封条，有些地方已经微微翘起，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
这辆车确实很老了。
老到每一次换挡都能听见变速箱传来的那种带着年代感的机械咬合声。
路欢喜忍不住侧过脸，偷偷打量着驾驶座上的人。
谢游的侧脸线条很好看。
不是那种刻意摆拍的精致，而是一种很自然的、漫不经心的好看。
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挡杆上，指节分明，骨节处微微泛白。
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一小截结实的小臂。
阳光从挡风玻璃斜斜地照进来，在他的眉眼间投下细碎的光影。
“看什么呢？
谢游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
路欢喜像是被当场抓住的小偷，耳根腾地红了。她慌忙别过脸去，装作在看窗外的街景，却听见谢游低低地笑了一声。
“想看就大大方方看，”他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我这人向来大方，从不收观赏费。”
路欢喜的脸更红了，连带着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茬。
谢游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绯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秒，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行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点慵懒的安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觉得我这气质，应该开辆跑车，再配个司机，是不是？”
路欢喜抿了抿唇，没说话，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已经替她回答了。
谢游“啧”了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这个月咱俩的银行卡余额可能差不多，我这人吧，就喜欢实在的东西。这车跟了我小三年，从来没把我扔在路上过，比某些人靠谱多了。”
“抱歉，”她轻声说，“我不该……”
虽然谢游一副财阀公子哥的模样，但确实行为举止没有一点包袱，开着一辆桑塔纳也没什么古怪的，是她想多了。
“打住，”谢游打断她，顺手换了个挡，动作行云流水，“看你那个脸色，还是少说点吧。”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她。
窗外的阳光正好，梧桐树影从车身上掠过，斑驳的光点在车厢里跳动。
谢游倒是第一次这么认真的端详她。
许典说过路欢喜看上去柔柔弱弱。
他反而不这么觉得。
路欢喜柔弱吗？
一点也不。
她像路边生长的野草，坚韧，挺拔，不可摧折。
看上去柔若无骨，却有着比旁人更为强大的生命力。
谢游骨子里喜欢这种人。
和他从前看到的那些都不一样。
其实从第一次见路欢喜，这个女人就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只不过他向来都是一个掌握分寸的人。
自然也懂得界限在哪里。
路欢喜并不适合自己。
所以即便谢游欣赏她，也不会把她划分在自己未来的择偶对象里。
但这并不影响他们成为朋友。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路欢喜疑惑的开口。
她有点受不了这种灼热的视线，仿佛要把她盯穿一样。
路欢喜并不知道谢游此时此刻心里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对方已经把她评估了一番。
她就是觉得谢游开车不看路看她，实在是有点……不太安全。
路欢喜还是很珍惜自己这条小命的。
毕竟如果她没了，路甜又该怎么办。
她这么好的宝贝女儿还在，自己当然不能出任何问题。
“没什么。”谢游慢条斯理的收回视线。
见男人终于不盯着自己，路欢喜缓缓松了口气
总算可以好好开车了。
车辆缓缓停在医院门口，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车前掠过。
路欢喜的手刚搭上车门把手，指尖还未触及冰凉的金属，手腕便猛地一紧。
一股大力将她整个人从车里拽了出来，反手压在车门上。
脊背撞上坚硬的车身，钝痛顺着骨头蔓延开来。
“谁——”她本能地挣扎，却在下一秒僵住。
那股烟味，太熟悉了。
曾经熟悉的气息，如今只令她作呕。
“周嘉明，松开！”她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男人非但没有放手，反而更用力地欺身上前。
他的手指扣上她的脖颈，虎口收紧，逼迫她仰起头。
那张脸近在咫尺，此刻扭曲得可怕。
“你舍得出现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你这个贱人！”
窒息感袭来，路欢喜的脸色渐渐泛白。
她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盯着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横插进来。
谢游刚从驾驶座下来，还没来得及关上车门，就看到这一幕。
他几步冲上前，一把攥住周嘉明的手臂，猛地将他从路欢喜身边扯开。
他的力气极大，周嘉明猝不及防，踉跄着倒退几步，险些跌倒在地。
“你是谁？”谢游将路欢喜护在身后，眉头紧锁，语气不善。
周嘉明稳住身形，扶着旁边的垃圾桶才没摔倒。他抬起头，目光凶狠地瞪着两人，眼睛里的红血丝几乎要溢出来。
“路欢喜！”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可真是水性杨花！说我出轨？你也有脸爆料我？呵！”
他冷笑一声，眼神在谢游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路欢喜脸上，满是讥诮与恶毒，“我看你的男人也不比我少吧？臭婊子！你早就被男人玩烂了，有什么资格跟我提离婚？”
他一口气骂了一堆，污言秽语像倒垃圾一样倾泻而出。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已有不少人驻足侧目，窃窃私语。
谢游的眉头越皱越紧。他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路欢喜，她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出一丝情绪。
“他就是你前夫？”谢游的声音很低，像是在确认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可这两个字，却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进周嘉明心里。
“我跟她还没离婚呢！”他几乎是咆哮着，声音都有些破音，“轮不到你！”
“呵。”谢游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淡淡的，带着点不屑，“没离也快了。”
他伸手，将路欢喜往自己身后又拉了拉。
这个保护性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周嘉明死死盯着那只落在路欢喜手腕上的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钝痛蔓延开来。
可那痛来得太快，快得像一阵风，从他心头刮过，他甚至来不及分辨那究竟是什么。
是不甘，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早已被他遗忘的东西。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谢游转身，护着路欢喜往医院大门走去。
她的背影瘦削，脊背却挺得笔直，一次都没有回头。
风又起了，卷起地上的落叶，从周嘉明脚边掠过。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冷。
周嘉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掐过她脖子的那只手，此刻空空荡荡地垂在身侧，什么也没抓住。
远处，路欢喜的身影消失在自动门后。
玻璃门缓缓合拢，将他和那个世界隔开。
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久到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嘉明第一次有些迷茫，方才见到她时明明有满腔的愤怒怨恨，可为什么刚刚触碰到她的身体时，心里竟然有一丝可耻的留恋呢？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跟路欢喜之间，应该蔓延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恨意啊！
她爆料他出轨，可她自己又是什么好货色呢？
不一样是左右逢源，到处迎合男人吗？
她究竟有什么资格说他！
他今天被害成这样全都是因为路欢喜！
对！都是因为她！
周嘉明把心底为数不多的愧疚，和藏的连他自己都快看不见的眷恋全部摒弃。
然后重新把恨意扩大，恼怒和怨毒再次侵占了他整个大脑和胸腔。
他重新提起脚步，往医院里快步走去。
对，就应该是这样，他对路欢喜就应该只有恨才对！
他一定不能就这么放过她！
哪怕是死，也得拖着她一起。
他们结过婚，发过誓的，凭什么现在他如同一天野狗一样被人指指点点，而她就能左右逢源呢？
周嘉明步伐越来越快，带起一阵劲风。
他一定要让路欢喜为她做过的事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