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迪亚克岛渔猎局。
这栋不起眼的红砖建筑,同时也是阿拉斯加猎人公会在本岛的分会。
岛上所有猎人的命运,都由这栋建筑里的规章和人来决定。
苏维熄掉引擎,翻身下车。
厚重的防寒靴踩进没过脚踝的积雪,发出沉闷的「噗」声。
他拉下护目镜,将冰冷的空气隔绝在外,大步的走向那厚重的防风帘大门。
推门的瞬间,暖气扑面而来。
大厅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和远处办公室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电话铃声。
几排塑料座椅上零散坐着几个男人,大多穿着厚重油污的工装,他们看起来疲惫又焦躁,显然被暴雪困了许多天。
墙上挂着巨大的科迪亚克棕熊标本,正人立而起,玻璃眼珠漠然的俯瞰着来客。
另一面墙则是各种野生动物的巨幅照片,从海里跃起的座头鲸,到林间对峙的棕熊,每一张都充满了原始的野性张力。
苏维脱下护目镜和手套,径直走向前台。
前台后坐着一位正在埋头整理文件的中年女士,金色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利落的发髻。
她胸前的名牌上写着:莎拉。
「早上好。」苏维开口。
莎拉抬起头,视线在苏维这一身专业的户外装备上停顿了一秒,很快恢复了职业化的状态。
「早上好,先生。」
「有什麽可以帮您?」
「我来参加职业猎人资格考试。」苏维言简意赅。
莎拉停下笔,在电脑上敲击了几下键盘。
「业馀猎人执照注册满一年了吗?」
「这是硬性规定。」
「满了。」苏维回答。
原身在朋友的怂恿下考取了执照,时间刚好过去一年多。
莎拉点点头,从旁边抽出一张表格。
「考试分理论和实战。」
「今天上午十点有一场理论机考,现在九点三十五,你还来得及。」
她语速飞快的介绍着。
「通过理论,我们会根据天气和考官时间,为你安排实战测试。」
「报名费三百六十美金,只收现金或支票。」
苏维没有犹豫,从怀里防水袋中抽出四张崭新的一百美金递了过去。
莎拉接过钱,熟练的验钞,然后找回四十美金和一张列印的收据。
「好了,苏维先生。」
「请在那边稍等,九点五十会有人引导你们进考场。」
她指了指大厅角落的一扇门。
「祝你好运。」
「谢谢。」
苏维拿着收据,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窗外依旧是白茫茫一片。
他靠着冰冷的椅背,整个人放松下来。
理论知识,苏维不担心。
原身虽然对狩猎本身兴致缺缺,但为了应付考试。
还是把那些厚厚的法规条例丶动物习性丶枪械安全守则背得滚瓜烂熟。
那些记忆,现在都成了他的资产。
他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考试开始,等待拿到那张至关重要的执照,然后……进山。
就在苏维垂头查看手机,了解最近的天气时,渔猎局那扇大门再次被人猛的推开。
「砰!」
「莎拉!我来了!」
「给我报名!」
「今天我一定要把那个该死的证拿到手!」
一个洪亮到震耳的男声,瞬间打破了大厅的安静。
苏维一顿,抬起头。
一个裹着厚重派克大衣的年轻人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他身材高大壮硕,皮肤是阿留申群岛原住民特有的健康古铜色,像一头精力旺盛的年轻棕熊。
他一边摘下被雪濡湿的帽子,一边兴奋的对着前台喊。
「嘿,莎拉!你猜怎麽着?」
「前几天,就在暴雪最大的时候,我和我爸,干掉了一头大家伙!」
他手舞足蹈的比划着名,唾沫横飞。
「一头成年的黑尾鹿!」
「就在我们家后院的山坡上!」
「那家伙壮得和一头小牛似的!」
「我一枪就撂倒了它!」
「我爸说,我现在的枪法,就算是职业猎人也挑不出毛病!」
莎拉显然跟他很熟,无奈的扶了扶额头。
「好了,阿鲁克,小声点。」
「这里是渔猎局,不是你家的篝火晚会。」
「报名表自己拿,钱准备好。」
那个叫阿鲁克的青年嘿嘿一笑,毫不在意,正准备去拿表格,一转头,正好看到了坐在窗边的苏维。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阿鲁克怔怔的看着苏维,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揉了揉自己的脸,又用力的眨了眨那双明亮的黑眼睛。
几秒后,他一个箭步冲了过来。
「苏维?!」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真的是你小子?!」
苏维站起身,大脑中属于原身的记忆碎片迅速浮现丶拼接,最终锁定在眼前这张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上。
阿鲁克·卡什。
原身从小玩到大的发小,最好的兄弟。
一个纯血的阿鲁提克人,土生土长的科迪亚克岛民。
当初的业馀猎人证,就是由他硬拽着苏维一起去注册的。
阿鲁克冲到苏维面前,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然后一拳不轻不重的捶在他的肩膀上。
「你这家伙!」
「回科迪亚克了居然不联系我?!」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重逢的惊喜,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朋友忽视的恼火。
「我听镇上的人说,你继承了你父亲的土地,一个人住到山里去了。」
「我打你电话一直打不通!」
「我还以为你被熊给叼走了!」
糟糕。
这个念头在苏维脑中一闪而过。
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就接连不断的遭遇生存危机。
先是果腹,然后是艾米丽,紧接着是修复雪地摩托,满脑子都是赚钱活下来。
他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去梳理原身的人际关系。
联系朋友?
这个念头甚至从未在他的脑海里出现过。
面对阿鲁克那双写满「你不够意思」的眼睛,苏维感到了久违的歉意。
「抱歉,阿鲁克。」他诚恳的道歉。
「才回来没多久,就遇上了这场该死的暴雪,信号断了。」
「而且……有很多事要忙,一时间给忘了。」
听到苏维的解释,阿鲁克脸上的怒气迅速消散了。
他是个典型的阿鲁提克汉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重重的拍了拍苏维的肩膀,然后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回来就好,兄弟!」
阿鲁克的话语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父母的事……我很抱歉。」
「那时候我跟船出海了,回来才知道消息。」
「对不起,我没能陪着你。」
这个拥抱很用力,带着属于兄弟间的安慰和力量。
苏维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也放松下来,伸手拍了拍阿鲁克的后背。
对方的悲伤是真诚的。
这种不掺杂任何利益,纯粹源于友谊的关心,让他那颗被荒野和债务磨得有些坚硬的心,微微一软。
「都过去了。」苏维轻声说。
阿鲁克松开他,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只是眼眶有些发红。
「你能振作起来就好!」
「走,我们一起去报名,今天说什麽也得把职业猎人的证考下来!」
「到时候我们一起进山,去狩猎科迪亚克之王!」
科迪亚克之王,也就是科迪亚克棕熊。
「好了,两位先生。」
前台的莎拉扬声打断了他们的叙旧。
「要去考试的,现在可以进去了。」
阿鲁克兴奋的一挥手。
「来了!」
「走,苏维,看我怎麽秒杀那些理论题!」
他说着,大步流星的就往考场的方向走。
苏维跟了上去。
走了两步,阿鲁克忽然觉得不对劲,他猛的停下脚步,转过身,用一种极其诧异的眼神看着苏维。
「等等,你……你也是来考试的?」
「不然呢?」苏维反问。
「你?!考职业猎人?!」
阿鲁克的喊声瞬间拔高了八度,引得大厅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他快步走回苏维面前,伸出手指着他,一副活见鬼的模样。
「我没听错吧?」
「你不是最讨厌这些东西吗?」
「当初要不是我把你从床上拖起来,你连业馀猎人证都懒得去考!」
「你跟我说你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待在城里,喝着可乐打游戏!」
阿鲁克盯着苏维,满脸都是困惑和不解。
他记忆里的那个苏维,是个典型的城市青年,对打猎丶荒野这些东西敬而远之,甚至有些排斥。
可眼前的这个人,虽然长着同一张脸,却好像完全变了。
那份沉稳,那份冷静,还有他刚才进来时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丶只有常年在野外活动的人才会有的风霜气息。
这一切,都太陌生了。
苏维看着自己这位一脸震惊的发小,只是平静的和他对视着。
他没有解释。
有些事,无法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他只是简单的开口。
「人是会变的,阿鲁克。」
说完,他越过还愣在原地的阿鲁克,径直走向那扇通往考场的门。
阿鲁克站在原地,看着苏维的背影,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什麽都没说出来。
他挠了挠头,快步跟了上去。
当两人并肩站在考场门口时,阿鲁克还是忍不住凑到苏维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嘀咕。
「你这家伙,到底受什麽刺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