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寻音不知道道士为什么又是笑又是哭的，她想问，却又知道有些事她本就不该多问。
毕竟，连她有记忆以来生活的村子，相处的家人，周围的一切，都是假的。
那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真的？
她没有安全感，她怕自己一辈子都活在虚假里，怕自己最后也被周围影响。
小孩子思维跳脱，想的也确实多一些。
她努力用所有知识充盈自己。
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人文艺术、工程技术、医学健康、农业和自然资源、自然和人文地理、商业和管理领域、哲学、神学……
她坚信无知会带来恐惧、漠视危险，知道的越多，她就越安全的。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道士看上去更心累了，那张脸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了。
兴许是疲于奔波，又兴许是忧思过度，道士三十岁不到时，两鬓就已经有了白发。
她生活的村子里倒霉事不断，大家没有把怀疑的目光落在叶寻音的身上，倒是开始互相猜忌起来了。
这坏事做多了，个个儿怕报应，又个个儿巴不得别人遭报应。
几年下来，有人伤有人死，有人生不如死。
叶寻音只静静地看着，像是在观察一场社会实验。
只有村长越来越老了，后背越来越弯了，人也越来越沉默了。
他好像发现了些什么，但是他什么都没说。
一边是村子里那些没救没良心的懒货，一边是每年大几百万的款项。
叶寻音觉得，是个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老村长是个聪明人。
一直到叶寻音拿到南大的录取通知书，即将成为村里走出去的第一个大学生。
所有人嘴上都说着“恭喜”，夸她“状元”，但眼神里的不安和杀意是怎么藏都藏不住的。
若是叶寻音离开村子了，那些钱还能按时打来吗？
十七年的荣华富贵，他们早就习惯了，就这么放弃，他们以后养老怎么办？他们的儿孙怎么办？
如果这个时候杀了她……是不是可以再讹最后一笔丧葬费，风光大葬？
人人心里都有算计。
看叶寻音的眼神像是看一只待宰的年猪。
叶寻音嘴角笑呵呵地接受那些夸奖，笑容不达眼底。
她知道，村里的某些人要闲不住了，跟踪她的人多了，话里话外试探她的人也多了。
在整个村子都是一副风雨欲来的架势时，老村长得了一场重病，躺在那里奄奄一息，人瘦的像是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村长爷爷，您会没事的。”叶寻音伏在床边哭的眼睛通红。
“寻音，人都有这么一天。”村里的人劝说道，像是已经确认老村长已经没活路了。
“你们乱说！乱说！”叶寻音哭着推搡着众人，“我要把村长爷爷送去医院去！城里的医院！”
“不行！”众人立即变了脸色。
“爷爷都病成这个样子了，为什么不行？”
“因为……因为……”众人支支吾吾，他们该怎么说呢？
“因为村长已经老了，老的没救了，让他最后舒舒服服的，少折腾他比较好，不信你问他，他自己也不想去医院的！”
“是啊！你问村长，村长肯定也不想去的！”
大家七嘴八舌的将热切的目光望向村长，那眼神像是巴不得村长立马就咽气，免得给他们添麻烦。
村长将所有人的目光尽收眼底，最后的最后，也只是说了俩字：“算了。”
有了他这话，村民们如蒙大赦，又纷纷开始劝说叶寻音别折腾了。
叶寻音像是接受不了现实，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将门“咔哒”一锁，屋里就只剩下她和病危的村长。
“爷爷……”叶寻音趴在病床边，泪眼婆娑地看着村长。
“寻音，村里的事都是你做的吧？”村长凹陷的眼眶中，那幽深的眸子落子叶寻音的脸上。
闻声，叶寻音用指尖抹掉脸颊上的泪，声音如常：“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很多年喽。”村长见叶寻音不演了，呵笑一声，“寻音，你是千金大小姐，被送到我们这个村，心里有怨恨，这是正常的。
你有能力，有本事，有未来。
可村民们也是无辜的，他们只是收钱办事，这些年也没苛待过你。
放他们一条生路吧。”
“他们无辜吗？不见得吧？”叶寻音双手托腮看着村长，“如果您真的觉得他们是无辜的，就不会由着我乱来了。”
“他们是有错，但……”
“他们不让我送您去医院。”叶寻音打断了村长的话，“您的病是很重，但远远没到死的份上。
如果送去医院，有先进的医疗技术，再活十年也没问题。
他们不过是看我快到十八岁了，看我快要离开村子了，怕以后分不到钱了，想让你死，你死了他们就能多分一笔钱。
您是村长，这么些年来，他们都怀疑您拿的比他们多。
之前选您做这个村长，事事听您的，不过是因为您无儿无女无后代，光杆儿司令一个，不怕您为了家人藏私，能做到所谓的‘公平’。
可如今，您这个光杆司令，一下子就成了独木难支，落到任人宰割的境地，他们哪个对您心慈手软了？”
村长静静听着叶寻音的话，那双眼睛里蓄满了眼泪。
叶寻音都看得明白的道理，他活了这么多年，又有什么不懂的？
若是真不懂，也不会这么多年装聋作哑由着叶寻音乱来。
现在，只不过是把最后一层窗户纸彻底捅开罢了。
只是真话伤人，刺得他心颤。
“在左边抽屉里有一张卡，那是我这些年给你攒的钱，我早就知道你跟我们这里的人不一样。
你会考上大学，你会走出这里，你会……会很不一样。
我们这里的人，穷怕了，也烂到根儿上了，没救了。
当年宋爷来的时候，带来了你，他说我们这里的人祖上积德，该有十八年富贵。
他给我们留了一大笔钱，让我们收养你，直到十八岁。
他会定期给我们写信，要你的头发，或者是近照。
我们只要照做，就会有钱拿。
再后来我们知道你是叶家大小姐，村里的人开始越过宋爷跟叶家联系。
叶家人心善，不舍得看你吃苦，只要听说你病了，多少钱他们都愿意给。
一点点，村里人的胃口也大了，叶家却从没怀疑过，他们只希望你过得好一点。
叶家……那是你的根，叶家那边有你的亲生父母。
他们兴许不聪明，但他们是好人。
寻音，你拿着抽屉里的卡，今晚就走，回到你的世界再也别回来了。
他们不会让你离开村子的，他们又穷又蠢，宁愿你死在这里都不能接受你活着走出去。
他们做不到看着你就这么离开，他们……该死啊！
但他们就算活该千刀万剐也不该脏了你的手。
他们贪和蠢就注定他们不得善终，但是你……你不一样，别为了这些人脏了你的手。”
“他们会愿意放我走？”叶寻音笑了，不把这些人杀光，她走得掉吗？
村长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颤抖着手，在床下摸出两瓶东西来。
一瓶农药，一瓶汽油。
“寻音，听村长爷爷一句劝。
走了就别回头，做个好人，别像我，走错了路，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