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老式电视机的屏幕闪烁着雪花,随即,画面稳定下来。
录像带的画质有些抖动,但声音和人脸,清晰可辨。
画面里,正是工地后巷那家「老京城卤煮店」。
油腻的桌子上,摆着一大盘酱色浓郁的猪头肉。
那个此刻正躺在地上「濒死抽搐」的老太太,正用一双枯柴般的手,抓起一块肥得流油的肉,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油光。
赖三,就坐在她对面,一边大口嚼着,一边从一个黑色的塑胶袋里,往外数着一沓沓皱巴巴的钞票。
「大娘,辛苦了。」
「这是五百,你今天的工钱。」
「一会儿躺地上,记得多打几个滚,口水多流点,越惨越好!」
老太太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回答。
「放心,保证专业。」
「滋啦」
现场,唯一的声音,只剩下烤架上羊肉滴下的油,落在炭火上的声响。
香。
香得让人尴尬。
香得让人愤怒。
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些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镜头凝固了。
那些义愤填膺的街坊,嘴巴张成了「O」型。
地上,那老太太的「抽搐」,频率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她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瞟向电视机屏幕。
那一秒,她的瞳孔里,映出的全是那盘油光鋥亮的猪头肉。
李青云走到她身边。
蹲下。
他没有去扶。
而是伸出手,在那张布满皱纹丶还沾着灰土的脸上,轻轻拍了拍。
「大娘。」
「猪头肉还没消化,就在这儿吐白沫。」
「小心噎着。」
他拿起赖三掉在地上的扩音器,声音传遍了整个工地。
「根据医学常识,重金属毒气中毒,会导致肺部灼伤丶呼吸衰竭。」
「但绝对不会导致口吐牙膏味儿的白沫。」
「不过」
他的话锋一转,目光扫向脸色已经惨白如纸的赖三。
「吃多了肥肉,再剧烈运动,比如满地打滚,倒是真的会吐。」
话音未落,李青云的身形猛地一动。
快如闪电。
赖三根本没反应过来。
李青云的手已经探进了他那身不合身的孝服口袋里,再抽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的小药瓶。
他将药瓶高高举起,对着所有镜头。
瓶身上,三个黑字,清晰无比。
「催吐药。」
李青云的声音,像一把冰锥,扎进所有人的耳朵。
「赵少给你们的经费,看来不少啊。」
「连专业道具都给配齐了?」
「轰!」
人群炸了。
被愚弄的愤怒,比对毒气的恐惧,更加可怕。
「骗子!」
「他妈的,拿我们当枪使!」
一个刚才还跟着喊口号的大爷,气得满脸通红,抓起地上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狠狠砸向赖三。
「不要脸的东西!」
风向,在三秒钟之内,彻底逆转。
收了钱的记者们,面面相觑,悄悄把镜头从李青云身上移开,对准了那群陷入人民战争汪洋大海的「演员」。
赖三见势不妙,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拨开人群就想跑。
可他刚跑出两步。
一堵人墙,挡住了他的去路。
陈默,带着几个身材壮硕的工人,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
陈默手里,那把老旧的算盘,在他的指尖拨动下,发出「哗啦丶哗啦」的清脆声响。
每一声,都像是在计算着赖三的末日。
「别急着走啊。」
李青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赖三一回头,看见李青云一脚踩住了那条写着「还我命来」的白色横幅。
「戏才演了一半。」
李青云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走到赖三面前,弯下腰,捡起那个催吐药的瓶子,塞回他手里。
「回去告诉赵立。」
「他的前菜,我吃了。」
「现在,该上硬菜了。」
说完,他不再看这群小丑一眼。
转身,大步走向工地最中心,那个已经挖开的深坑。
所有人的目光,随着他的脚步,从这场闹剧,转移到了那台蓄势待发的重型钻探机上。
王德发教授早已等在那里,神情肃穆。
李青云接过一个安全帽戴上,对着所有还开着的摄像机镜头。
他的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赵家说这里有毒,没错。」
「这里,确实有毒。」
「但毒,不是从土里自己长出来的。」
他的手指,指向脚下那片乌黑的土地。
「是三十年前,有人亲手埋进去的!」
「启动!」
随着他一声令下。
钻探机的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那根比碗口还粗的合金钻头,旋转着,呼啸着,狠狠扎进地下。
一米。
五米。
十米。
泥土翻飞。
突然!
「当!」
一声沉闷至极的金属撞击声,从地底深处传来。
仿佛钻头撞上了一口深埋的棺材。
紧接着。
一股黑色的丶散发着刺鼻化学恶臭的液体,顺着钻杆的缝隙,猛地喷涌而出!
那黑色的毒液,像一条毒蛇,溅了李青云满脸满身。
他没有躲。
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