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郊,绿色光锥中心工地。
风很硬,裹着沙砾,像是要给这刚封顶的双子塔扒层皮。
一边是科幻感拉满的玻璃幕墙,一边是还没清理的黑色废土。这种极端的撕裂感,像极了1998年的中国——有人在泥潭里挣扎,有人已经看到了云端的曙光。
废墟正中央,长枪短炮架得密密麻麻。CNN丶路透社丶《纽约时报》……蓝眼睛黄头发的记者们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把李青云围在中间。
李青云没穿西装。
一身沾着泥点的蓝工装,袖口随意挽到手肘,手里拎着个掉漆的黄色安全帽。他就那麽随随便便往废土上一站,脊梁挺得像根钢筋,硬是把周围那群衣冠楚楚的洋记者,衬得像是来这就着土吃席的。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李先生。」
《纽约时报》的金发女记者挤到最前面,录音笔差点怼进李青云鼻孔里,眼神带着刺:「有人评价这个项目是『中国的曼哈顿』,但更多声音指责你在建立新时代的『租界』,是在向西方资本下跪。对此,你怎麽解释?」
轰——
全场死寂。
这就差指着鼻子骂「汉奸」了。旁边的陈默脸都白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这问题就是个坑,跳不跳都是死。
李青云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弹了弹衣领上的灰,那动作,像是在掸去什麽脏东西。
「曼哈顿?不,女士,你搞错了。这里是北平,是脚下这片五千年的土地。」
李青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穿透力。
「至于租界?一百年前,那是弱者的无奈,是被人踩在脸上的鞋印。但今天——」
他猛地转身,手指指向身后高耸入云的双子塔,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声炸雷滚过废墟:
「这是强者的竞技场!是中国敞开大门,平视世界的底气!」
「我在筑巢引凤!」
李青云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镜头:「中国马上就要加入WTO,我们要和全世界做生意。难道要让那些跨国CEO坐在漏雨的四合院里,用拨号上网谈几十亿的合同?」
「我们要展示肌肉,更要展示魅力。这叫什麽?这叫**软实力**!是刻在骨子里的**大国自信**!」
「软实力」。
这个词在1998年,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金发女记者愣住了,手里的录音笔都在抖。
下一秒,闪光灯疯了。
咔嚓咔嚓的快门声连成一片,像是密集的鼓点。
李青云重新戴上那顶又脏又旧的安全帽,留给镜头一个背影,声音掷地有声:
「有些躲在书房里的人,觉得赚外国人的钱就是卖国。那我想问问,你们所谓的爱国,就是让中国永远穿着破棉袄,蹲在墙角晒太阳吗?」
「二十一世纪,注定是中国人的世纪。不信?咱们走着瞧。」
……
深夜,史志办东厢房。
昏黄的台灯下,钢笔尖在信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李青云写得很快,笔锋锐利得像刀。
标题:《论软实力与大国自信:驳古震华先生书》。
通篇没有一句谩骂,全是实打实的数据,和那种站在未来俯瞰现在的绝对笃定。
「啪。」
笔帽扣上。
李青云把信纸装进牛皮纸信封,递给身边的李建成。
「爸,明早交给宋主任。」
李建成双手接过信封。薄薄的一张纸,他却觉得沉得坠手。
「青云……古家可是树大根深,这文章发出去,就是不死不休啊。」老爷子还在担心,眉头的川字纹都没开过。
李青云走到窗边,看着漆黑的夜色,点了根烟。
「爸,格局打开。」
「有些老人,身子在现在的椅子上,脑子还留在过去。但真正掌舵的那些前辈,他们看得清大势,分得清黑白。」
李建成深吸一口气,咬牙点头:「好!爸信你!这信,我亲自送!」
……
次日,风向变了。
外媒炸了锅。
《纽约时报》头版,李青云戴着安全帽的照片占了半个版面,标题粗黑醒目:《东方的自信》。
《时代周刊》的封面导语更是直接引用了他的话:「软实力——中国崛起的新引擎。」
一时间,「李青云」这三个字,在国际舆论场上杀疯了。
北平,某处幽静的四合院。
「混帐!混帐东西!」
古震华手里的《参考消息》被揉成了一团烂纸。他气得浑身发抖,那是被当众打脸的羞愤。
「啪!」
一把养了十年的紫砂壶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想用「租界论」把李青云钉死,结果人家反手一个「软实力」,直接把他钉在了「阻碍进步」的耻辱柱上。
这一波,李青云在大气层。
……
红墙深处,那座古色古香的院落。
宋卫民把两篇文章并排放在红木办公桌上。左边是古震华的《租界论》,右边是李青云的《自信论》。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老花镜,看了许久。
良久,老人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嘴角却带着笑意。
「古老心是好的,就是这眼睛啊……有点花了,看不清路了。」
老人拿起李青云那篇文章,手指在「自信」二字上重重敲了敲。
「这小家伙,有点意思。」
「咱们要出去看看可光有拳头不够,还得有这股子气势。年轻人有闯劲丶有眼光,更难得的是这颗心,正。」
……
长安俱乐部,VIP包厢。
赵立坐在真皮沙发里,手里的雪茄已经被捏得变了形。
电视上,正重播着李青云在工地上的那段演讲。那副意气风发丶指点江山的模样,像是一根刺,狠狠扎进赵立的眼珠子里。
「赵少……」跟班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风向不对啊,咱们散出去的那些谣言,现在全成了笑话,大家都在夸李青云是民族之光……」
「闭嘴!」
赵立猛地把雪茄按灭在菸灰缸里,火星子溅了一桌。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小子……有点邪门。」
赵立眯起眼,眼底的阴毒像毒蛇一样吐着信子。
既然文的不行,那就别怪我玩阴的了。
……史志办。
电视里正插播着紧急新闻。
「受国际游资冲击,港币汇率剧烈波动,恒生指数创下新低。泰铢丶印尼盾相继崩盘,亚洲金融风暴愈演愈烈……」
画面里,全是绝望的股民,和萧条的街头。
李建成看着心惊肉跳:「这世道,又要乱了。外贸要是垮了,得多少人没饭吃啊。」
李青云盯着屏幕上那根几乎垂直跳水的K线图。
1998年。
这是房地产的元年,也是国运的转折点。
在这个关口,最值钱的不是黄金,甚至不是美元。
是信心。
李青云突然开口:「陈默。」
正在旁边算帐的陈默吓了一跳,算盘珠子都拨错了一个:「在!李少?」
「把售楼处的销售全撤回来。」
李青云转过身,背着光,脸上看不清表情。
「去红星机械厂,把那几百个下岗的老师傅,还有他们的家属,全请过来。告诉他们,管饭,有肉,发误工费。」
陈默懵了:「啊?请他们干嘛?看房?他们买不起啊……」
李青云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条通往工地的马路。
一队挂着特殊牌照的考斯特车队,正缓缓驶来。
「不是看房,是演戏。」
李青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演最真实的生活,演咱们中国人的那股子精气神。」
「告诉老师傅们,不用换新衣服,不用洗脸,平时啥样就啥样。」
「咱们的贵客,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