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风更硬。
史志办后身那条胡同里,昏黄的路灯泡子滋滋响着,底下是个炸油条卖馄饨的小摊。
摊主老王正拿着大铁勺在锅里搅和,热气腾腾的白烟往上窜,把那张油腻腻的脸熏得通红。
一张摺叠桌,两把马扎。
李建成坐在那儿,身上那件在小礼堂里扣得严丝合缝的白衬衫,这会儿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的手腕上还有刚才握话筒留下的红印。
他面前摆着一大海碗馄饨,上面飘着厚厚一层红油,还有把香菜。
「呼。」
李建成吹开浮油,大口吞下一个馄饨。
烫。
但他没停,接连吃了五六个,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李青云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个小酒盅,里面是两块五一瓶的红星二锅头。
没人说话。
只有吸溜馄饨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比起白天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这会儿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青云。」
李建成放下勺子,用手背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他看着儿子,眼神有点直。
「那钱,真没了?」
还是问了。
三个亿。
哪怕是在小礼堂上演那一出大戏的时候,李建成心里也是哆嗦的。那是儿子拿命从香港大鳄嘴里抢回来的肉,说捐就捐,换谁都得心疼得抽抽。
李青云笑了。
他拿起那个绿玻璃酒瓶,给父亲面前的杯子倒满。
酒液清亮,挂着杯壁。
「爸,那是定向信托。」
李青云把酒盅推过去,声音压得很低,混在旁边炸油条的滋啦声里,只有爷俩能听见。
「钱是进了公帐,没错。但那个基金会的管理章程里写得死死的:资金唯一用途,是支持京钢技改和CBD配套设施建设。」
李青云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京钢技改谁负责?发改委。CBD项目谁在做?咱们家。」
「这钱转了一圈,换了个马甲,变成『国家专项资金』又回来了。以后谁敢查这笔钱,那就是跟国家项目过不去。」
李建成愣住。
他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滚圆。
他在机关待了半辈子,规矩懂,文件懂,但这种把规则玩出花来的手段,他听都没听过。
左手倒右手。
不仅洗白了三个亿,还换回来一顶副厅级的乌纱帽,外加一个「毁家纾难」的好名声。
「妖孽。」
李建成憋了半天,憋出这两个字。
他看着李青云,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儿子。
以前觉得这小子是混帐,是败家子。现在才看明白,这哪是败家,这是把天都算进去了。
「喝。」
李建成不再多问,举起酒杯。
李青云举杯。
「叮。」
劣质的玻璃杯撞在一起,发出脆响。
李建成仰头,一口乾了。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一直烧到胃里,把他这一天受的憋屈丶惊恐丶压抑,全都烧了个乾乾净净。
痛快。
「爸,这只是个开始。」
李青云放下杯子,没喝。他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眼神很冷。
「赵铁军这回吃了哑巴亏,那是被咱们打了个措手不及。等他回过味来,手段会更阴。」
「发改委是实权部门,也是火坑。项目审批丶资金调拨,每一个章都烫手。他肯定会给您挖坑。」
李建成拿起一根油条,撕下一块泡进汤里。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稳,透着股狠劲。
「以前我在史志办,那是没办法。现在手里有了权,我也不是泥捏的。他赵铁军想玩,我陪他玩。」
经历了这一天,李建成变了。
那个只会写材料丶讲原则的老实人死了。现在坐在这里的,是一个准备拿着权力当刀使的政客。
李青云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当羊只有被宰的份。想活下去,想护住想护的人,就得变成狼。
甚至比狼更凶。
「还有件事。」
李青云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递给父亲。
李建成接过来,就着李青云的火点上。
「金秋慈善晚宴。」
李青云吐出一口烟圈,「这是京城顶层圈子一年一度的聚会。往年咱们家这种级别根本够不上门槛,但今年,咱们风头太盛。」
「赵家肯定会利用这个场子找回脸面。」
李建成皱眉,夹烟的手指紧了紧。
那种场合,全是高官巨贾,甚至还有红墙里的大人物。规矩大,门道多,稍不留神就会被人踩在脚底下羞辱。
「必须去?」李建成问。
「必须去。」
李青云把菸头按灭在桌角的铁皮上,「不仅要去,还得风风光光地去。您现在是发改委副主任,如果不去,那就是露怯,就是告诉所有人咱们怕了赵家。」
「在这四九城里,只要你露出一丁点怕的意思,第二天就能被人连骨头渣子都吞了。」
李建成没说话。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馄饨汤喝了个乾净。
然后重重把碗顿在桌子上。
「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陈默跑得有些喘。
他穿着件不合身的运动服,怀里死死抱着个文件袋,脸色发白,像是看见了鬼。
「李少,李叔。」
陈默冲到桌边,大口喘气,把文件袋递过来。
「刚,刚送到的。」
李青云接过袋子。
黑色的信封,烫金的字。做工极考究,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封口处盖着火漆印,是一条盘踞的龙。
这是赵家的家徽。
李青云撕开信封,抽出一张黑底金字的请柬。
【诚邀李建成副主任,携犬子李青云,莅临金秋慈善晚宴。】
落款:赵铁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