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仗,不拼刀枪,拼的是唾沫星子,赌的是人心。
宛平的秋风里裹着凉意,卷着远处拆迁工地飘来的纸灰,糊在街角的报刊亭上。刚出炉的《求是》杂志和《文化报》码得整整齐齐,油墨味儿还没散,头版头条的标题却跟开了刃的刀片一样,扎眼。
理论界泰斗古震华亲自操刀《论古都文脉与外来思潮的碰撞》。
老爷子笔力深厚,骂人不带脏字。他指名道姓,把东郊双子塔的地基,形容成「扎进古都文脉里的两根洋楔子」,字里行间就一个意思:这楼要是盖起来,那就是断了宛平的风水,是数典忘祖!
文章底下的评论栏更是炸了锅,一帮「卫道士」跟闻着味儿的苍蝇似的,高喊「守护古都根脉」,大帽子一顶接一顶地扣,恨不得把李青云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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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郊双子塔工地大门口,这会儿比庙会还热闹。
几百号人穿着整齐划一的白汗衫,胳膊上戴着红袖标,把大门堵得水泄不通。有人往门缝里塞黄纸,有人拉着「拒绝乱建,守护古都」的白横幅,还有几个老太太坐在地上哭丧,那一嗓子接一嗓子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工地底下埋了她们家祖坟。
「这帮孙子,真他妈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那爷站在指挥部的露台上,往下啐了一口带茶叶末的唾沫。他手里盘着两个核桃,捏得嘎吱作响,指着那一堆挖出来的旧石头拓片:「小李爷,您瞅瞅。我祖上在这片儿讨生活的时候,这就是个乱葬岗!后来改了化工厂,地皮底下全是硫酸桶和重金属,耗子进去都得蹬腿,哪儿来的文脉?哪儿来的龙脉?」
「这帮人就是欺负老百姓不懂行,拿老皇历当令箭,恶心人呢!」
李青云站在露台边缘,风把他的白衬衫吹得猎猎作响。他没看底下那些跳梁小丑,目光死死锁在双子塔的设计图上,眼神沉得像潭水。
「那爷,他们说我破坏传统?」李青云把图纸往石桌上一拍,手指点在双子塔顶端的飞檐设计上,「那我就告诉告诉他们,什麽叫新时代的古都新貌。」
「您是皇城根底下的活字典。这一回,我得借您的这张老脸用用。」李青云转过头,语气平静,「您对外就说,这双子塔的设计灵感,取自故宫角楼,是『天圆地方丶双阙守门』的福门造型。既守得住老祖宗的根,也接得住新时代的魂。」
那爷手里的核桃瞬间停了,眼珠子一瞪:「小李爷,您这是要拿我这老脸,去堵那帮卫道士的嘴?」
「不是堵嘴,是换赛道。」
李青云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他们玩封建迷信,咱们就玩现代文明;他们拿文脉当幌子,咱们就拿实力说话。我要让他们知道,保护古都最好的方式,不是把它做成标本,而是让它活在当下!」
当天深夜,市史志办灯火通明。
李青云坐在办公桌前,笔走龙蛇。一篇名为《论城市软实力与时代发展的自信》的文章,在他笔下成型。
他脑子里装的是二十年后的城市规划,那是被历史验证过的真理。他将东郊CBD定义为「城市升级的核心支点」,把双子塔形容成「东方古都的时代脊梁」。每一个字,都在回抽古震华的脸——守旧不是传承,固步自封才是最大的不肖子孙!
第二天一早,工地大门破天荒地敞开了。
没有保安阻拦,也没有狼狗狂吠。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记者扛着长枪短炮走了进来。《纽约时报》的王牌记者约翰,更是兴奋地爬上了三十米高的塔吊,快门按得都要冒烟了。
李青云亲自接待,递上一本中英双语的宣传册,指着远处正在爆破的化工厂旧烟囱,用流利的英语说道:「约翰,看那边。我们拆掉的不是烟囱,是沉重的工业包袱;我们正在建设的,是连接全球资讯时代的节点。这就是中国对未来的雄心。」
约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中国商人,又看了看脚下这片热火朝天的土地,忍不住感叹:「李,我跑过全世界。但在你这里,我看到了一种可怕的生命力。像是一条沉睡的巨龙,正在苏醒。」
没过多久,一篇题为《古都心脏里的现代化脉搏》的特稿,登上了《纽约时报》的头版。
紧接着,这篇文章被国内相关部门摘编,直接登上了发改委的《内参》,摆到了红墙内某位大领导的办公桌上。
这就是李青云的算盘——出口转内销!
你们不是说我不懂文化吗?现在连洋人都夸这是「现代文明的奇迹」,你们再骂,那就是跟国际舆论作对,就是抹黑国家形象!
这一招「借力打力」,直接把赵铁军气炸了。
赵铁军的办公室里传来一声巨响,心爱的搪瓷茶缸被摔得变了形。他脸色铁青,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混帐!李青云这小兔崽子,竟然敢把一个破项目跟国家形象绑在一起!跟我玩政治?」
「去!找几个生面孔,混进工人堆里!」赵铁军咬牙切齿,「就说工地资金炼断了,老板要跑路!让他们闹!我看他李青云有多少钱能填这个窟窿!」
下午,工地果然乱了。
几个混在人群里的生面孔开始大声煽动:「听说了吗?老板在香港赔了三个亿!这项目要黄!」
「工钱找谁要?咱们白干了!」
「别干了!抢东西抵债吧!」
谣言像瘟疫一样蔓延。几百个工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聚集在水泥搅拌车旁。焦躁丶愤怒的情绪在空气中发酵,像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
「刺啦」
一辆满是泥点的解放牌大卡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横冲直撞地停在了人堆前。
车斗里装的不是钢筋,也不是水泥,而是几十个鼓鼓囊囊的蛇皮编织袋。
李青云从副驾驶跳下来,手里拎着个大喇叭,跳上车斗,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
「都他妈想要钱是吧?」
李青云吼了一声,音浪震得前排的人耳朵嗡嗡响。
「陈默!倒!」
陈默带着几个保镖跳上车,二话不说,掏出匕首,「刺啦」一声划开编织袋,然后抓着袋底,用力往下一倒。
哗啦!
红色的钞票,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一摞摞崭新的百元大钞,在秋日的阳光下,红得刺眼,红得让人心跳骤停。
那是两千万现金。
没有什麽比这玩意儿更有说服力。
「车里一共两千万!」李青云踩在钱堆上,眼神睥睨全场,「我李青云把话撂在这儿!只要活儿干得漂亮,工钱日结!有一个算一个,少一分钱,你们拆了我的骨头!」
「但是!」
李青云话锋一转,目光如刀,扫过人群中那几个瑟瑟发抖的挑事者。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煽风点火,动我工人的血汗钱……」李青云冷笑一声,从腰后摸出一把扳手,重重砸在车帮上,「老子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全场死寂。
没人再喊跑路,没人再喊欠薪。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堆红票子,喉结滚动,眼神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渴望和服气。
靠力气吃饭的爷们,不听大道理,只认真金白银。
人心,稳了。
与此同时,红墙之内。
宋卫民看着手里的内参,眉头渐渐舒展,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把刁难变成底气,把谣言变成GG。这小子,是个玩心理战的妖孽啊。」
「现在亚洲金融风暴阴云压境,股市动荡,人心惶惶。咱们正需要这麽一个标杆,告诉全世界,中国还在大步向前。」宋卫民合上文件,目光投向窗外的东郊方向,「这块被泼了脏水的地,反而成了最好的赌注。」
此时的工地,风越来越大。
李青云爬上了最高的塔吊。脚下是百米悬空,塔吊在风中微微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他任由狂风吹乱头发,俯瞰着脚下这片废墟上重新轰鸣的机器,看着那些像蚂蚁一样忙碌的工人。
他在等。
等一场能洗刷所有脏水的「大雨」,等那个能让双子塔彻底站稳脚跟的契机。
「李少!」
陈默连滚带爬地冲上塔吊平台,脸色惨白,手里抓着对讲机,嗓子都喊哑了:「来了!真的来了!领导视察车队原本是去中关村的,刚才突然临时改道,正往咱们工地开!还有二十分钟到!」
李青云猛地把手里的菸头弹出栏杆,火星在风中瞬间熄灭。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亮得吓人。
「通知那爷!」李青云抓过对讲机,声音冷静得像是在下达作战指令,「让所有工人回到工位!把那些横幅丶标语统统撤掉!不要鲜花,不要口号,更不要搞什麽列队欢迎!」
「让他们干活!就像平时一样干活!」
「我要让上面的领导们看看,什麽是中国工人的精气神!什麽是这座城市最硬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