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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活阎王

    津门港的雨像是有人在天上倒水。

    黑色的海浪卷着白沫,一下下拍在水泥堤岸上,发出类似重锤砸墙的闷响。远处的龙门吊在闪电里忽隐忽现,像是一排排巨大的钢铁墓碑。

    空气又湿又黏,混杂着柴油味丶海腥味,还有那股子霉味混杂的铁锈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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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辆快散架的金杯面包车,像个喝醉的酒鬼,摇摇晃晃地冲破雨幕,在7号库的侧门前急刹。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滴」

    阿豹猛按喇叭,摇下车窗,那张满是横肉的脸被雨水打湿,显得更加狰狞。

    「眼瞎了?没看见是老子?」

    阿豹冲着岗亭里探出头来的守卫吼道:「带两个会计来盘库!这鬼天气,还让不让人活了!」

    岗亭里的守卫没说话。

    那人穿着黑色的雨衣,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提着一根强光手电,直接照在阿豹脸上。

    光柱刺眼。

    阿豹下意识地眯起眼,骂骂咧咧地掏出那个此时已经没有信号的寻呼机晃了晃,又指了指后面。

    车厢里。

    李青云戴着一副不知从哪弄来的黑框眼镜,怀里抱着几本厚帐册,整个人缩在座位上,看起来唯唯诺诺,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蝎子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扛着一个沉重的工具箱,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强光手电的光柱在李青云和蝎子身上扫了一圈。

    「进。」

    守卫收回手电,按下电钮。

    沉重的铁闸门缓缓升起,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车子重新启动。

    李青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透过满是雾气的车窗,瞥了一眼那个守卫。

    那人站姿笔挺,双脚不丁不八,即使在大雨里也纹丝不动。握着手电的那只手,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那是常年摸枪磨出来的。

    「看来赵家这次下了血本。」

    李青云的声音很轻,被雨声盖过,只有身边的蝎子听得见。

    这里的守卫根本不是海龙帮那种只会耍狠斗勇的混混,这批人是真正见过血的雇佣兵,或者是退下来的特种部队。

    连看大门的都是这种级别,里面的东西,只会比那张提货单上写的更要命。

    金杯车驶入库区。

    这里像是一座钢铁迷宫。

    数不清的货柜叠罗汉一样堆着,足有四五层楼高,只留出仅供一辆车通行的狭窄通道。头顶的探照灯把雨丝照得像是一根根银针。

    越往里走,那股子压抑感越重。

    最深处的空地上,拉着一圈红白相间的警戒线。

    几个穿着白色防化服的人正在那里忙碌,手里拿着类似盖革计数器的仪器,正在对着几个贴着封条的货柜进行扫描。

    雨水打在防化服上,顺着面罩滑落。

    那些人动作机械,周围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雨声和仪器偶尔发出的滴滴声。

    「滋滋」

    李青云耳朵里的微型耳麦传来一阵电流干扰声。

    陈默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好:「李少,信号屏蔽很强,但我捕捉到了一个特殊的频段,是从地下发出来的。这里有地下室,而且很深。」

    地下室?

    在填海造陆的港口挖地下室?

    李青云的眼睛眯了起来。这工程量和技术难度,绝不是一个黑帮或者普通的走私集团能搞定的。

    赵家在这里图谋的,恐怕不止是走私那麽简单。

    「吱」

    刹车声响起。

    阿豹猛地踩下刹车,金杯车在空地中央停了下来。

    这里是死胡同。

    三面都是堆得像山一样的货柜,只有来时的那条路。

    阿豹熄了火,但没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肩膀在微微耸动。

    「李老板。」

    阿豹的声音有些变调,像是兴奋,又像是恐惧:「到了。你看这地方,风水怎麽样?」

    李青云没动。

    他坐在后座,静静地看着阿豹的后脑勺,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膝盖上的帐本。

    「风水不错。」

    李青云淡淡地说:「是个埋人的好地方。」

    阿豹猛地转过头。

    那张脸上的惶恐和讨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丶近乎癫狂的得意。他那只原本要去摸烟的手,此刻正按在车门的把手上。

    「那是。」

    阿豹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赵家说了,你的人头值五百万。有了这笔钱,老子还用得着去当什麽海龙帮的老大?拿着钱去国外逍遥快活,不比在这儿给九爷当狗强?」

    五百万。

    在这个年头,这确实是一笔能让人把灵魂卖给魔鬼的巨款。

    李青云叹了口气。

    他伸手摘下那副伪装用的黑框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上的雾气。

    「阿豹。」

    李青云把眼镜重新戴好,目光透过镜片,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我给过你机会做人,你非要当狗。」

    「草!死到临头还嘴硬!」

    阿豹猛地推开车门,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一边跑一边歇斯底里地吼道:「动手!就在车里!把他剁成肉泥!」

    「咣当!」

    就在阿豹跳车的一瞬间,身后那扇进来的铁闸门重重落下。

    整个库区瞬间被封死。

    「啪!啪!啪!」

    刺眼的强光灯同时亮起,几十道光柱像利剑一样,瞬间将那辆破旧的金杯车笼罩。

    光线太强,让人根本睁不开眼。

    四周原本死寂的货柜顶上,突然冒出了无数个人影。

    黑压压的一片。

    手里提着砍刀丶铁棍,甚至还有几杆锯短了枪管的猎枪。他们像是早就埋伏在这里的秃鹫,居高临下地盯着下面的猎物。

    雨还在下。

    但杀气比雨更冷。

    阿豹跑到了人群前面,转过身,指着车里的李青云大笑:「姓李的!你真以为我是傻子?在津门,九爷就是天!你一个外地佬想翻天?做梦!」

    他刚才在夜总会门口发的那个传呼,就是投名状。

    他不仅要钱,还要命。

    只要把李青云卖给赵家,他欠的赌债一笔勾销,还能拿到五百万赏金,甚至还能在九爷面前立个大功。

    这笔帐,傻子都会算。

    车厢里。

    蝎子放下手里的工具箱,手腕一抖,那把摺叠刀已经滑到了掌心。

    「李少。」

    蝎子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就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麽:「全杀了吗?」

    「不急。」

    李青云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衬衫,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站在强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单薄。

    但他站在那儿,气场却比周围几百号人还要强。

    「阿豹。」

    李青云看着那个还在狂笑的光头,摇了摇头:「你以为你选了条活路?」

    「少他妈废话!」

    阿豹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兄弟们!上!谁砍下他的头,那五百万分他一半!」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货柜上的打手们蠢蠢欲动,手里的家伙撞击着货柜铁皮,发出当当的脆响,像是催命的战鼓。

    就在这时。

    一阵奇怪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滋滋」

    那是电机转动的声音,伴随着轮椅压过地面积水的声响。

    原本还在叫嚣的打手们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安静下来,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

    所有人都在低头,像是在迎接皇帝。

    一个穿着黑色唐装的老者,推着一辆轮椅,缓缓从黑暗中走出。

    老者头发花白,手里转着两颗鋥亮的铁胆,眼神阴鸷得像条毒蛇。

    海龙帮的龙头,九爷。

    而在轮椅上。

    坐着一个浑身缠满纱布的「木乃伊」。

    他的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右手吊在胸前,整张脸肿得像猪头,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要把世界都烧成灰的仇恨。

    赵狂。

    那个在赛车场被李青云赢走了命,又被烧了车的赵家疯子。

    「呃……呃……」

    赵狂看到李青云的一瞬间,整个人在轮椅上剧烈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吼。

    那声音不像人声,像鬼哭。

    九爷停下脚步,那一对铁胆在手里转得飞快,发出咔啦咔啦的脆响。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阿豹,眼神冷漠。

    「乾爹……」阿豹刚想邀功。

    「啪!」

    九爷反手就是一巴掌,直接把阿豹抽得原地转了个圈,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没规矩的东西。」

    九爷冷冷地说了一句,然后抬起头,看向站在雨中的李青云。

    「李老板是吧?」

    九爷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股子常年发号施令的傲慢:「在津门,敢动赵家的人,你是头一个。」

    他拍了拍轮椅上赵狂的肩膀,像是在安抚一条受了伤的疯狗。

    「赵少爷说了。」

    九爷指了指李青云,又指了指旁边的蝎子。

    「不要弄死。」

    「把手脚都剁了,装进坛子里。」

    轮椅上的赵狂终于吼出了那句完整的话,声音凄厉,带着血沫子喷了出来:

    「我要,我要亲手,把他片成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