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亮，落无双便醒了。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更夫敲着梆子，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却再也睡不着。
半个月的赶路，昨日回到静园时已是筋疲力尽，随便洗漱了一下便倒头大睡，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浑身舒坦，精神抖擞。
今日要上早朝。
他坐起身，掀开被子，外头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世子，您醒了吗？”是管家的声音。
“进来吧。”
门推开，管家端着铜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捧着朝服和靴子。青衣将铜盆放在架子上，躬身道：“世子，时候还早，您可以再歇会儿。”
“不歇了。”落无双下床，净面漱口，接过朝服，一件件穿上。
这身朝服是昨日刚送来的，新的。玄青色的袍服，胸口绣着云雁纹——这是他作为齐王世子的服色。穿在身上，刚刚合身，衬得人格外精神。
青衣在一旁伺候着，嘴里絮叨：“世子，马车已经备好了。早膳也准备好了，您先用些再出门？”
落无双点点头，穿戴整齐，去了外厅。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碗热粥，几个馒头。他坐下，不紧不慢地吃了，外头的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走吧。”他起身，往外走去。
静园门外，马车已经等候。落无双上了车，车夫扬鞭，马蹄声响起，往皇城方向驶去。
一路上，落无双掀开车帘，看着外头的街景。天色还早，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赶早市的商贩挑着担子匆匆走过，还有一些官员的马车，和他一样，往皇城方向去。
这就是京城，永远这么热闹，永远这么忙碌。
马车在皇城门口停下。落无双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袍，往宫门走去。守门的侍卫验过腰牌，放他进去。
穿过几道宫门，便是大政殿前的广场。此时天色已亮，广场上三三两两站着不少官员，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整理衣冠，有的闭目养神，等着早朝开始。
落无双正打量着四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无双！”
他转过身，便见赵无极大步走来，一身朝服，威风凛凛，脸上带着笑意。
落无双连忙迎上去，躬身行礼：“赵伯伯。”
赵无极一把扶住他，上下打量着，笑道：“好小子，回来了！漠北的事，干得漂亮！”
落无双笑道：“赵伯伯过奖了。这次能顺利完成任务，多亏了赵伯伯在幽州替我守住了后方。要不是赵伯伯，我在漠北也安不下心来。”
赵无极摆摆手，大咧咧地道：“那有什么，份内的事。你父王来信，可是把你好一顿夸。说你在漠北临危不乱，处置得当，连阿古金那老狐狸都对你客客气气的。不错，有出息！”
落无双有些不好意思，道：“赵伯伯别光夸我，要不是您在幽州，幽州那边怕是要出事。”
赵无极笑道：“那点小事，不值一提。倒是你，这回立了这么大的功，陛下肯定要重用你。往后在京城，咱们爷俩可得常来往。”
落无双点头：“那是自然。等安顿好了，我一定登门拜访赵伯伯。”
两人正说着话，又有几个官员走过来，纷纷和赵无极打招呼，顺便也跟落无双寒暄几句。落无双一一应对，态度谦和，不卑不亢。
赵无极在一旁看着，暗暗点头。这小子，比他爹当年还稳重。
正说着，钟声响了。
早朝开始。
官员们纷纷往大政殿走去，按品级站好。落无双作为齐王世子，虽然年纪轻，但品级不低，站在前列。赵无极站在武将那一列，冲他点了点头。
大殿内，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旁，静候圣驾。
片刻后，大太监王忠尖细的声音响起：“陛下驾到——”
晋安帝李道基从后殿走出，身着龙袍，神情威严。他在御座上坐下，目光扫过群臣，微微点头。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跪拜。
“平身。”
众臣起身，恭立两侧。
李道基的目光落在落无双身上，露出一丝笑意：“落无双。”
落无双出列，跪下行礼：“臣在。”
“漠北之行，你办得很好。阿古金可有什么话带给朕？”
落无双从袖中取出一份国书，双手呈上：“回陛下，漠北大汗阿古金有国书上呈陛下。阿古金大汗愿与晋国永结盟好，两国永不侵犯。国书在此，请陛下过目。”
内侍接过国书，转呈御前。李道基接过，展开看了，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他合上国书，点点头：“好！阿古金这老狐狸，总算说了句人话。”
群臣中有人忍不住笑了。
李道基看向落无双，道：“落无双听旨。”
落无双连忙跪好。
“齐王世子落无双，奉旨出使漠北，不辱使命，促两国和谈，安北境之危，功劳卓著。工部侍郎，即日起履职。”
此言一出，群臣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工部侍郎是从三品，虽然侍郎，可落无双今年才多大？二十出头，便已是三品大员，这升迁的速度，简直快得惊人。
落无双也是一愣，随即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李道基摆摆手：“起来吧。你年纪轻，好好干，别辜负朕的期望。”
“臣遵旨。”
落无双起身，退回班列。他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里，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审视的，也有不怀好意的。
其中一道目光，格外阴沉。
太子李承乾站在班列之首，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在替落无双高兴。可若是仔细看，便能看见他眼底深处，有一抹阴狠一闪而过。
工部侍郎。
好一个工部侍郎。
谁不知道，工部尚书周正清是他的人？整个工部，多年来都是他的人把持着。如今陛下突然塞一个落无双进去，还是侍郎之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要往工部掺沙子。
说是侍郎，可落无双是谁？是齐王世子，是长公主的未婚夫婿，是陛下面前的红人。这样的人进了工部，周正清还怎么做事？工部那些人，还怎么敢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
陛下这是在削他的权。
李承乾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冷意。自从上次长宁侯赵广义打劫军饷的事发，他被牵连其中，失了监国之位，这几个月来，他一直夹着尾巴做人，不敢有丝毫出格。可他不惹事，事却要来惹他。
陛下这是在敲打他。
可他能说什么？他能反对吗？不能。他如今的身份，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笑意。
忍。只能忍。
早朝继续，又有几件事议过。落无双在一旁听着，都是些寻常政务，没什么特别的。